营地里,夜色深沉。

  花阴独自走着。

  刚才的晚饭他没吃几口,没什么胃口。宋禾和沐清风倒是吃得香,但那两个家伙吃完就顶不住了,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黄绾绾已经被送回宿舍了,有人专门看护她。医疗兵说她需要至少三天才能醒来,这次是真的透支得太狠了。

  张狂依旧是不知所踪。

  花阴想着白天那一幕。

  那七道光带。那道神秘的玄女虚影。还有那个平时只会能帮忙打打辅助、帮忙递水递绷带的小姑娘,那一刻如同战神降临,疯狂屠戮着那些妖兽。

  他真的没想到。

  那个爱哭的、胆小的、总是有些大小姐脾气,牙尖嘴利,爱怼人的黄绾绾,竟然藏着这样的底牌。

  【玄女锦纱·神临】。

  玄女者,天之战神也。

  他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底牌,自己的那条路。

  宋禾的碎岳锏,藏了很久才展露真正的“碎”之特性。

  沐清风的金玉龙武,有什么底牌,还没展现,但肯定有。

  张狂的四时符剑,也不会那么简单。

  黄绾绾的玄女锦纱,今天才真正让他看到。

  那他呢?

  他的底牌,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

  “花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阴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轻舟站在几步外,穿着一身干练的军装,长发束在脑后。夜色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花阴看着她。

  自从开战以来,他就没再见过她。

  “你……”

  他顿了顿。

  “这几天去哪儿了?”

  沈轻舟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

  “打了报告,自请调入了觉醒者特勤大队。”

  花阴挑眉。

  “监察员不做了?”

  沈轻舟笑了笑。

  “战争一开,这营地里比我修为高的人多了去了。你白蝶就算想翻出什么水花,也翻不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

  “再加上家里出了点力,上面就同意了。暂时放下监察员的职责,调入参谋部,当个作战参谋。”

  “但是今天也上城墙了,看到你了。但是没给你打招呼。”

  花阴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

  两人就这样在营地里慢慢走着。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朝他们点点头。远处的长城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但比白天安静多了。

  “这几天,你在参谋部做什么?”

  花阴问。

  沈轻舟想了想。

  “统计伤亡,计算消耗,分析战况,给指挥部提供建议。”

  她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说白了,就是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的人死。”

  花阴没有说话。

  沈轻舟继续道:

  “今天一天,阵亡两千三百多人。重伤四千多。轻伤不计其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个看淡了生死的老兵。

  “那些人,我很多都见过。刚来的时候,他们还跟我打招呼,说‘沈参谋好’。今天,他们就没了。”

  她停下脚步。

  看着花阴。

  “你呢?你杀了多少?”

  花阴沉默了一秒。

  “……没数。”

  沈轻舟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伤兵营。

  那是一大片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帐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帆布,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

  还有——

  阵阵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很低,很压抑,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无数把钝刀,在慢慢切割着人的神经。

  花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伤兵营的入口处,看着那些帐篷。

  听着那些声音。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挪动脚步,走了进去。

  沈轻舟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只是跟了上去。

  ---

  帐篷里,满是伤员。

  有的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上缠满了绷带,有的绷带上还在渗血。他们的脸上满是痛苦,有的咬着牙,有的闭着眼,有的在无声地流泪。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里面忙碌着。

  他们是觉醒者,拥有治愈系的异能。

  这也是全球最稀少的异能种类。

  但他们的修为不高,异能等级也不高,只能一个一个地治疗,一次只能治好一个。

  一个年轻的治愈系觉醒者刚从一张床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伤员,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太多了……根本治不过来……”

  花阴走到他面前。

  “怎么回事?”

  那治愈系觉醒者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回事?伤兵太多,我们人太少。我们几个都是C级异能的治愈系,灵力不够,治疗速度慢。那些重伤的,根本等不到我们治……”

  花阴沉默着。

  他看着那些伤员。

  看着他们痛苦的脸。

  看着他们等待死亡的眼神。

  然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淡。

  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嗡——

  无数苍白色的蝴蝶,从他掌心涌出!

  它们不是之前那种疯狂杀戮的迷蝶,而是另一种——翅膀更加柔和,光芒更加温暖,边缘没有那锋利的寒光,只有一种淡淡的、治愈的光晕。

  它们落在那些伤员身上。

  落在他们流血的伤口上。

  落在他们痛苦的脸上。

  那些伤员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那些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这……这是……”

  那个年轻的治愈系觉醒者,瞪大了眼睛。

  “治愈能力……你也是治愈系觉醒者……”

  花阴轻声说。

  “勉强算吧,但是我很少用。”

  他看着那些迷蝶。

  “今天是第二次救治这么多人。”

  那些迷蝶越来越多。

  帐篷里很快就装不下了。

  它们飞出帐篷,飞到旁边的帐篷里,飞到更远的帐篷里。

  整个伤兵营地,到处都是苍白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无数颗小小的星辰,落在每一个伤员的身上。

  那些呻吟声,渐渐消失了。

  那些痛苦的脸,渐渐平静了。

  那些等待死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蝴蝶。

  看着那些光芒。

  看着那道站在帐篷门口、浑身散发着苍白光晕的身影。

  沈轻舟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花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释放着体内的迷蝶。

  那些迷蝶一只一只地消失,一只一只地化为光点。

  他体内的灵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直到最后一只迷蝶消散。

  直到最后一道光芒熄灭。

  他晃了晃。

  沈轻舟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

  但他抬起手,挡住了她。

  “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步伐很慢,有些虚浮,但很稳。

  一步一步。

  走出伤兵营。

  走进夜色里。

  消失在黑暗中。

  ﹉

  花阴走远了,彻底消失在营地的黑暗中。沈轻舟还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些蝴蝶治愈伤兵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濒死之人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看到了那个断腿老兵挣扎着要下床道谢的倔强。

  看到了整片伤兵营区里,那些原本绝望的面孔,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少年离去的方向——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是希望。

  是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久违的希望。

  但她同时也想起了另一幕。

  就在今天白天,就在同一片城墙上,她亲眼看着那些同样的蝴蝶,将一头C级妖兽吞噬成一具白骨。那妖兽的惨叫声,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

  那些蝴蝶,在战场上收割生命,如同死神手中的镰刀。

  那些蝴蝶,在伤兵营里拯救生命,如同天使洒下的光芒。

  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里竟然流淌出死亡与希望两种力量。

  沈轻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见过很多觉醒者,强大的,弱小的,善良的,邪恶的。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承载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绝望与希望。

  杀戮与拯救。

  死神与天使。

  那些标签,屠夫、杀神、怪物,都是真的。那些称号,每一个背后都有一堆尸骨作证。交趾国两百公里的血路,同登峡谷被钉在墙上的骸骨,战场上那些被吞噬的妖兽——这些,都是他。

  但今夜,那些标签碎了。

  碎在那些落在伤兵身上的蝴蝶里,碎在那个耗尽灵力却拒绝搀扶的背影里,碎在他临走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但今天这一幕,也是他。

  那些被救的士兵,此刻正在帐篷里低声议论着那个“释放出蝴蝶的少年”。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代号,但他们记住了那些蝴蝶,记住了那让他们活下来的光芒。

  沈轻舟忽然想起一个词。

  矛盾综合体。

  不对,这个词太学术了,太冰冷了。

  她想起另一个词。

  一体两面。

  也不对,那太简单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他是深渊,也是救赎。

  沈轻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想把这句话甩出去。但它就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在她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至凶之地,生至慈之心。”

  最凶残的地方,往往生长着最慈悲的心。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白蝶这个人,太复杂了。

  他杀人,吞噬,掠夺,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也救人,治愈,付出,像一个行走人间的菩萨。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怎么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沈轻舟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矛盾。

  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因为经历过最深的绝望,所以懂得希望的可贵。

  因为承受过最痛的失去,所以珍惜每一个活着的人。

  因为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所以不忍心看着别人死在血泊里。

  他不是疯子,不是怪物。

  他只是一个——活得太清醒的人。

  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变强才能活下去。

  清醒地知道那些伤兵有多痛苦。

  清醒地知道——自己有能力救他们。

  所以他就救了。

  没有为什么。

  就像他杀人一样。

  想杀,就杀了。

  想救,就救了。

  永远跟随着自己的心。

  沈轻舟忽然想起那些高层对他的态度。

  孙老要把他锻造成一把刀。

  工具派想把他当成武器。

  温和派想把他拉拢过来。

  每个人都想驾驭他。

  都想让他为自己所用。

  但此刻,她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忽然觉得——

  那些人,可能都错了。

  他确实选择成为刀。

  但他这把刀——

  是谁都能驾驭的吗?

  他能杀人,也能救人。

  他能毁灭,也能创造。

  他能坠入深渊,也能爬出来,带着一身血,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任何人驾驭?

  沈轻舟不知道答案。

  她也不敢深想。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那些飘散的光点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