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交趾国大使馆门口,清晨七点。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洒在这座饱经一夜动荡的城市上。

  远处的废墟还在冒着白烟,但这条街道却异常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火雨,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李老和花阴并肩站在使馆门口。

  一个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一个身着便装,腰佩双刀,面色苍白。

  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李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洗不去的疲惫,看着他腰间那两柄刀——

  一柄是他赠的唐刀,一柄是从通明协会据点缴获的武士刀。

  沉默了片刻。

  李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小花。”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他。

  “走到今天这步,你……心甘情愿吗?”

  花阴抬起头。

  他看着李老。

  双眼中此刻没有疯狂,没有血色,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阳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眯了眯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

  “其实是不太情愿的。”

  李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花阴继续道:

  “但是……”

  “负尽深恩唯此恨,死生师友两难全。”

  他顿了顿。

  “我……总得选一边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李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花阴收回目光,低下头。

  “先生,其实我此生所求,唯有六个字而已。”

  “不求人,不负人。”

  “少年时,为了一口活命的热汤饭。”

  “花阴曾求遍旁人,受尽人情冷暖。”

  “只愿此生,不再求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夜握着刀,追着凝核境杀穿了半个河内。

  那双手,曾经在幽城,亲手斩下过好友的头颅。

  “也想此生不再负人。”

  “但是一路走来,却总在负人。”

  “母亲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先负了父亲对我的期望。”

  他顿了顿。

  “再负了庆无言的真心相待。”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如今……”

  他抬起头,看向李老。

  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在闪烁。

  “又负了先生你的授业指路之恩。”

  李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小花……”

  花阴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努力修炼,掌握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看着天空。

  “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老。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他一字一句道:

  “我、花阴!此、生、必、杀、心理医生!”

  那声音不大。

  但那恨意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骨子里。

  李老沉默地看着他。

  花阴的声音缓了下来。

  “但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

  “我选择了另一个老人。”

  “只因为他说,他能让我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先生,这样我就能报仇了。”

  他抬起头。

  “他还说,我是能结束一个时代的人。”

  “现在,我想成为那个人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我想结束这个随时充满了危险和死亡的时代。”

  他看着李老。

  那双眼睛里,泪水终于滑落。

  “其实……”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晨风吹过。

  带着远处的焦糊味,带着一丝凉意。

  花阴忽然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

  在李老面前。

  他俯下身。

  咚。咚。咚。

  三个头。

  磕得很用力。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他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清明。

  “先生啊。”

  他的声音沙哑。

  “您的恩情,请容我稍后再报吧。”

  李老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他俯下身,伸出手。

  将花阴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扶起他之后,他没有松开手。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

  轻轻擦去花阴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像父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

  “不。”

  他顿了顿。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看着花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欣慰、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祝福。

  他开口了。

  声音庄重而清晰。

  “白蝶专员。”

  不再是“小花”。

  是“白蝶专员”。

  花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李嗣源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

  “李嗣源祝你——此生,得偿所愿,武道昌隆!”

  花阴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这个从幽城开始,就一路在暗中护着他、教着他、陪着他的老人。

  这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指路的人。

  这个在他最疯狂的时候,轻轻一点就让他恢复清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双手抱拳。

  深深一躬。

  “先生。”

  他的声音很稳。

  “这是花阴的泪。”

  他直起身。

  看着李老。

  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泪光。

  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但白蝶,从今以后,不会有泪了。”

  李老看着他。

  看着这个少年。

  看着他从幽城那个迷茫的、自我否定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看着他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哪怕那个选择,不是自己希望的路。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心疼。

  还有一丝骄傲。

  “好。”

  他轻声说。

  “好。”

  他转过身。

  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头。

  花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渐行渐远。

  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

  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晨风拂过他的脸。

  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磕头时,额头触地的感觉。

  硬的,凉的。

  像某种界限。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唐刀。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很亮。

  刺得人眼睛疼。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

  然后——

  他迈步。

  走进大使馆的大门。

  身后,街道空旷。

  身前,新的路等着他。

  从今天起。

  没有花阴。

  只有白蝶。

  ---

  远处,街角。

  李老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大使馆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花啊……”

  他喃喃道。

  “愿你真的能得偿所愿。”

  他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背影,似乎比来时佝偻了一些。

  晨光洒在他身上。

  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渐行渐远。

  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