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若一把拎住李有田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嚎什么,天塌不下来,把舌头捋直了讲!”

  李有田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鼻涕,连连抽噎。

  “我爹疯透了!他非说矿务局有无缝钢管,逼我拿出两千块钱给他去走后门买料打井!我不点头,他干脆抡起扁担把我往死里抽,连屋都不让我进!要不是我娘拼了老命抱住他的大腿,提前把存单缝在裤裆里藏好,那钱今晚非得被他翻走不可!”

  借钱打井?

  陈若太清楚李卫国这个老支书的脾气了。

  一心为公不假,但要把自家的棺材本全砸进去填集体的窟窿,绝不是李卫国能干出来的事。

  这老头,明面上是打着买钢材的旗号,骨子里恐怕是被那三千块钱的巨款吓破了胆。

  经历过那个疯狂年代的老一辈,谁不害怕地主恶霸、资本主义尾巴这些能把人活活碾碎的帽子?

  李卫国这是护犊子心切,想强行从亲儿子手里把这块烫手山芋挖走,破财消灾,保李有田一条小命!

  陈若跟李有田说道,“你爹未必是冲着钱去,应该是担心你,咱们都没有经历过那斗地主的时候。”

  李有田有些绝望地说道。

  “若哥,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上头是不是又要变天了?咱哥俩辛辛苦苦倒腾黄鳝挣点血汗钱,难道又得像当年斗地主那样,连人带钱一块被拉去吃枪子儿?”

  陈若一本正经的说道。

  “收起你的瞎猜忌!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时代变了!往后这几十年,国家的大方向就是搞活经济,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只要是凭真本事合法挣来的钱,那是光荣!谁也动不了你一分一毫!”

  李有田听到此话,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男人。

  陈若身上那种仿佛能洞穿未来几十年的笃定,硬生生压住了他心底的恐慌。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哥!出大事了!”

  方旭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公社……公社来人了!开着拖拉机,带了好几个干事,不由分说就要把咱们生产队刚弄来的水泵全收走!”

  陈若有些不高兴,说道“凭什么他公社说收走就收走。”

  方旭连忙道,“李叔也是这么说的,他正带着人堵在大队部门口跟他们拼命呢!你快去看看吧,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陈若起身便往大队走去,路过堂屋时,沈婉君披着单衣走了出来,有些担忧的看向陈若。

  陈若脚步微顿,声音瞬间柔和下来。

  “外头有点小麻烦,我带他们去处理一下,你关好门早点睡,天塌下来有你男人顶着。”

  沈婉君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嘴。

  此刻清河沟大队部门口一群人在那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李卫国紧紧抱住一台柴油水泵的铁壳子,正跟着几个公社干事交谈,脸色铁青,唾沫横飞。

  “我当时去公社借水泵,公社不给借,我们自己想办法搞了几台水泵回来,你们借走了我们用啥?”

  “李卫国!这叫顾全大局!沙坪大队那边的庄稼全都在冒烟了,你们清河沟有三台水泵,公社抽调两台走,给你留一台,这是组织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李卫国暴喝一声,他指着那几个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们清河沟的地难道是铁打的?两台全抽走,我们村老少爷们明年喝西北风去?要拿水泵可以,让田书记亲自过来跟我说!派你们几只传话的来唬我?门都没有!”

  要搁平时,李卫国也说不出来这话,还不是因为昨天看到田继东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人群外围,陈若领着李有田和方旭拨开看热闹的社员,走上前去。

  李卫国余光瞥见陈若的身影,顿时一愣。

  这小子怎么来了!

  这可是公社的人,真要扣上一顶妨碍公务的帽子,陈若一个普通社员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李卫国拼命冲陈若使眼色,下巴疯狂往回挑,示意他赶紧躲开这摊浑水。

  陈若却像没看见一样,非但没躲,反而继续往前走。

  他迎着李卫国焦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叔,慌什么,这水泵又不是我的,谁想抢,得凭本事。”

  李卫国急得直咬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脚踹飞。

  陈若却没理会老支书的焦急,扭头跟李有田快速交代了两句。

  “去大队部摇电话机,给矿务局后勤科的林卫东拨过去,原话照说,一字不许漏。”

  李有田重重点头,转身一下子就钻进大队部。

  带头的公社干事于明洋上前一步,背着双手,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陈若。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是代表公社下来借水泵,不是抢!希望你们生产队能识大体,顾大局!”

  陈若看向于明洋。

  “大局?我只知道清河沟的口粮就是最大的局。这水泵,今天谁也带不走。”

  于明洋转头问向李卫国。

  “李书记,这位是哪位高人?你们清河沟生产队,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要是你这个老支书不管事了,公社明天就换个能管事的人来!”

  李卫国一步跨到陈若身前,挡住了于明洋的视线。

  “少拿撤职来吓唬老子!村里鸡毛蒜皮的事我李卫国说了算,但这两台水泵的事,他还真就说了算!这水泵就是陈若一手弄回来的!”

  于明洋愣了一下,随即内心狂喜。

  原来是个撞大运借来机器的泥腿子!

  只要不是李卫国这种难缠的地头蛇,对付一个普通农民,他有的是手段。

  于明洋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主动伸出右手。

  “原来是陈若同志!我是公社的于明洋。既然这机器是你借来的,那事情就好办了。田继东书记对目前的旱情非常痛心,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解决全公社的用水问题。你把机器借给公社,这就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大功一件,到时候公社不仅给你发奖状,全公社的父老乡亲都会感念你的恩德!”

  好大一顶高帽子!

  陈若压根没去握于明洋悬在半空的手。

  “于干事,你这套嗑留着去骗三岁小孩吧。机器确实是我借来的,但借条上盖的是矿务局后勤部的公章!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有胆子替人家做主把机器转借给你们?”

  “刚好,我已经让人给矿务局打去电话了。这水泵的主人估计马上就能接通,你要借,待会儿麻烦你亲自去跟矿务局的领导谈。”

  于明洋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伸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矿务局的机器?

  那帮连田继东书记都敢在酒桌上往死里灌的活祖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虎口夺食!

  原本气焰嚣张的于明洋,看陈若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泥腿子,而是在看一块咬不动还会崩断牙的臭石头。

  他冷哼一声,彻底没了继续跟陈若掰扯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