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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丈人把话都放这了,陈若自然不好再硬拗,笑着把钱塞回兜里,招呼兄弟们洗手落座。

  丈母娘王玉霞和跟二舅嫂李红英手脚麻利,没多会儿工夫,堂屋那张桌上就摆满了盘盘碗碗。

  虽说没有大鱼大肉,但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鲜亮蔬菜、几大碗炒鸡蛋,外加一盆炖得软烂的土鸡,分量扎实得能把人看撑。

  在这年头,也算得上大餐了。

  饭桌上你来我往,沈建军端起酒盅,跟陈若碰了一下,说道。

  “若子,你那抓黄鳝的营生,满打满算还能干多久?”

  陈若捏着酒盅抿了一口。

  “顶多再干两三年。”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冷了下来。

  方旭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杨柳青也瞪大了眼睛,几个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天能挣大几十块的摇钱树,别人恨不得供起来拜一辈子,他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陈若扫了一眼众人疑惑的目光。

  再过几年,个体户的大潮一旦放开,遍地都是下海捞金的人,到时候抓黄鳝的队伍一庞大,市场供大于求,价格绝对会被砸得稀巴烂。

  这门生意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他要做的,就是赶在这股大潮来临之前,狠狠捞足第一桶金,完成最原始的资本积累。

  两世为人的格局,不是这帮刚吃饱饭的乡下汉子能理解的。

  他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扯了个幌子。

  “水里的活儿伤骨头,干长了身体吃不消。等攒够了本钱,总得寻摸点稳当的路子。”

  杨柳青等人也没说什么,全听陈若安排。

  吃饱喝足后,其他人拉着板车回村去了,陈若跟老丈人打了个招呼,扯起沈婉君的手就往院外走,直奔县城。

  那张捂在兜里都快焐出浆的自行车票,今天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听说要去买自行车,沈婉君一路上兴奋得像个小丫头,小手紧紧攥着陈若的衣角。

  在这时候,谁家要是能有一辆自行车,那风光程度绝对不亚于后世开大奔回村。

  到了县城五金供销部,陈若本想找周强,一问才知道对方今天正赶上调休。

  陈若也没纠结,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售货员。

  那个年代的自行车压根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款式,放眼望去,一水儿的二八大杠。

  那粗壮的三角形纯钢车架子,看起来就结实耐撞。

  陈若偏头看向身边的媳妇,眼里满是宠溺。

  “婉君,相中哪辆了?随便挑。”

  沈婉君望着那一排排锃光瓦亮的铁疙瘩,紧张得直咽口水,连连摆手往陈若身后躲。

  “别别别,还是你挑吧!这么金贵的大件,万一我给挑个不好骑的,多糟蹋钱啊。”

  陈若也没再勉强。

  他走到一排新车前,扫过一辆辆车身,最终停在了正中间的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前。

  乌黑发亮的车漆,车把正中央挂着那个凤凰车牌,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破旧自行车的时代,这辆车绝对是最时髦的。

  他伸手弹了弹清脆的车铃。

  “就这辆了。”

  售货员立刻换上一副热切的笑脸,竖起大拇指。

  “同志好眼光!这凤凰牌可是咱店里的镇店之宝,全钢车身,骑个二十年连个螺丝钉都不带松的!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对于普通农户来说,那是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陈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实的大团结,数出十八张,连同那张自行车票一起拍在柜台上。

  动作干脆利落。

  等售货员开票的空档,陈若又看到了货架上的一台收音机。

  老陈头累死累活大半辈子,平时连个消遣都没有,就爱蹲在门槛上听别人瞎白话,这玩意儿正好给他解闷。

  陈若指了指货架。

  “把那台收音机也给我包上。”

  如今手里握着钞票,这点花销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半小时后,陈若一手推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手拎着装收音机的纸盒,大步跨出供销部的大门。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一双双眼睛盯在那辆黑亮的新车上,眼神里全是羡慕。

  陈若长腿一迈,稳稳跨上车座,转头看向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沈婉君。

  “愣着干啥?上车,回家!”

  沈婉君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装收音机的盒子,空出的一只手紧紧搂住陈若的腰。

  沈婉君把脸轻轻贴在陈若的后背上。

  “当家的,嫁给你真好。”

  听着背后那声软糯娇嗔的情话,陈若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傻笑。

  前世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哪懂这种陪在老婆身边的平淡幸福?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

  傍晚时分。

  大队部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得发慌的婆娘正凑在一起纳鞋底扯闲篇。

  一阵清脆悦耳的车铃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全愣在了原地。

  只见陈若蹬着一辆连漆皮都反着光的新自行车,飞快的拐进了村口,后座上的沈婉君衣角飞扬,脸上洋溢着笑容。

  要知道,在当时的清河沟村,除了生产队书记李卫国那辆链条嘎吱响、漆皮掉了一大半的公家旧车之外,这可是村里的第一辆私家自行车。

  而且,还是崭新的!

  原本还在大树下光着脚丫子玩泥巴的一群半大孩子,循着声音齐刷刷转过头。

  短暂的寂静后,这群皮猴子就乱叫起来。

  “洋马儿!崭新的洋马儿!”

  “快追!”

  七八个小孩乌央央地围了上来,撒开脚丫子追在车轱辘两边又蹦又跳。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剃着平头、黑瘦得半大小子,正是陈若的四弟陈华。

  他扯着嗓子又喊又叫,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黏在自行车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年头,村里谁家要是能见着个自行车轱辘印,那都能吹上大半天,更别提新自行车这稀罕物!

  陈华激动得小脸通红,转头冲着身后那群小伙伴使劲拍打胸脯。

  “快看!我哥回来了!这可是我亲哥!”

  看着这小子到处乱窜的疯癫样,陈若无奈地捏了一把手闸,车腿稳稳支在地上。

  “陈华!赶紧把人带开,车轱辘不长眼,别给撞着了!”

  围上来的小萝卜头实在太多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生疼。

  为了不压到这群小崽子的脚趾头,陈若干脆从车座上跨了下来,推着车把往前走。

  他侧头瞥了一眼还紧紧搂着收音机纸盒、紧张得满头大汗的沈婉君。

  “婉君,把收音机放后车座上吧,抱着多累胳膊。”

  沈婉君连连摇头,双手把纸盒搂得更紧了,生怕被人抢了去。

  “那可不行!这土路坑坑洼洼的,万一颠掉在地上摔坏了,那得心疼死个人!我不累,我抱着稳当。”

  陈若看着媳妇那副护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心里盘算着,等明天去五金门市部寻摸点粗铁丝,亲自动手在车把前面捏个结实的车篮子,以后出门装东西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