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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乱作一团。

  领头的中年男人衣服口子还没系好,满头大汗地冲到大门口,看着地上的两位老祖宗,脸都绿了。

  这是要命啊!

  要是真死两个老百姓在武装部门口,他这个部长也就当到头了。

  李卫国见正主来了,立马收起刚才的架势,一脸的痛心疾首。

  “领导!冤枉啊!”

  “您手下今天抓了几个娃娃,他们是我们清河沟大队的社员,都是贫下中农出身,根正苗红!这大热天的,好不容易给城里送点土特产,怎么就被抓了?”

  武装部领导眉头皱成了川字,瞥了一眼那几个吓得筛糠似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地上装死的老太爷,说话比较强硬。

  “你是李书记吧?不是我们不讲情面,现在的政策你比我清楚。”

  他指着墙角那辆还在滴水的板车。

  “几百斤黄鳝,往城里运,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民兵团有权利协助派出所打击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

  这就是要定性了。

  院里李长顺和刘天乐几个人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没给跪下。

  “那您看看这个呢?”

  陈若往前跨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却叠得方方正正的条子,递了过去。

  那一刻,陈若没有半分惊慌。

  “这是啥?”领导狐疑地接过。

  “这是矿务局后勤部的采购条。”陈若声音洪亮,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矿务局的工友们那是没日没夜地挖煤,那是给国家做贡献!他们想吃口新鲜的黄鳝补补身子,我们大队那是响应号召,搞定点配送!”

  “我们的人,每天抓了黄鳝,由我负责汇总交接,集中送到矿务局院墙外。这就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了?”

  帽子扣得大,陈若反手扣回去的帽子更大。

  支援国家建设,这名头谁敢拦?

  领导拿着条子,反复看了两遍,上面的红章确实是矿务局后勤部的,做不得假。

  但他也不是三岁小孩,冷笑道。

  “条子是不假。但这就能证明这几个小子的黄鳝,也是送去矿务局的?谁知道是不是打着幌子搞私倒?”

  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的多了去了。

  陈若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堆起了笑。

  “这好办,咱们现在就去矿务局对质!要是不是送给他们的,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把这几个兔崽子腿打断送局子里去!”

  “周杨!”

  领导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腰间鼓鼓囊囊,显是带着家伙。

  “你跟他们走一趟。要是敢耍花样,直接扣人!”

  周杨让陈若李长顺他们拉着水车,自己则是带人开车,直奔矿务局后勤部。

  到了矿务局后勤部。

  林卫东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卸货,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陈若那递过来的眼神,立马心领神会。

  “哎哟,这不是武装部的同志吗?”林卫东迎了上来。

  周杨指着那一车黄鳝,冷冷地问。

  “林同志,这是你们订的货?”

  “是啊!”林卫东拍了拍陈若的肩膀,“这不,他是我们这边的定点采购员。怎么?这也犯法?”

  周杨不死心,走上前去翻了翻那几个大桶,指着里面混杂的几斤螃蟹和河虾。

  “黄鳝是采购的,那这些呢?采购单上可没写这些杂碎。”

  这一招毒。

  只要有一两东西对不上账,那就是私相授受,就是投机倒把的尾巴。

  陈若面色不变,还没开口,林卫东已经大笑出声。

  “嗨!周同志,你这就外行了不是?”

  林卫东随手抓起一只在那活蹦乱跳的大河虾。

  “这玩意儿,是咱们若子兄弟讲究!那是顺带送给我们食堂大师傅尝鲜的,不要钱!这叫拥军拥属,这叫工农一家亲!怎么着,送点土特产给工人阶级改善伙食,还得经过你们武装部批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把高度拔得老高。

  周杨噎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查下去,那就是跟矿务局过不去,那就是破坏工农关系。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周杨深深看了陈若一眼,挥手示意放人。

  李长顺和刘天乐几个人如蒙大赦,浑身瘫软,差点没给陈若磕头。

  就在这时,陈若指着那几个年轻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他娘的给我听好了!”

  这一嗓子,把刚松口气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今天这事儿也就是赶巧了,有林科长作证!以后你们几个,别跟着我干了!我陈若那是正经做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要是再有下次,被抓了别说是我们清河沟的人,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这番话,骂得极其难听。

  但周杨听在耳朵里,心里寻思着。

  这小子,好深的心机。

  这话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切割。

  当着武装部的面把人开了,意思很明确,以后这帮人要是再敢偷偷摸摸卖黄鳝被抓,那就跟他陈若没半毛钱关系,是个人行为。

  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啊!

  周杨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着一脸憨厚的农村汉子。

  看来之前还是低估了他。

  “行了,人我交给你了。”周杨也是个明白人,既然抓不到把柄,再留着也没意思,转身上了车,“以后这路,悠着点走。”

  车子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直到车屁股消失在拐角,陈若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还愣着干什么!卸货!”

  李长顺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黄鳝笼。

  这一卸不要紧,陈若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十几大桶,心里也是一惊。

  好家伙!

  这帮小子是真没少抓啊!

  光是这一车,起码得有四五百斤!怪不得能引起民兵团的注意,这规模,确实不小。

  更让陈若在意的是那辆推车。

  刚才没细看,现在卸货的时候才发现,这板车好像是生产队里运粮食的。

  陈若瞥了一眼,没吱声。

  林卫东那边已经过了秤。

  “一共五百二十斤,按照之前说好的八毛,那是……”

  “慢着!”陈若拦了一手,冲林卫东挤了挤眼,“林哥,今儿这事儿给你添麻烦了。这批货,算我的,给他们结个辛苦费就行。”

  转头对着李长顺几人。

  “这一车,给你们算420块。拿着钱,赶紧滚回村里去,这两天别露头!”

  420块!

  几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哪见过这么多钱?平时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这一趟虽然惊心动魄,但这钱可是实打实的!

  李长顺接过那一叠大团结,千恩万谢,推着车就跑,生怕陈若反悔。

  看着几人仓皇的背影,林卫东上前一步。

  “若子,刚才那话是真心的?这帮人真不要了?”

  “不要了。”

  陈若点点头。

  “这种不守规矩的,早晚是个雷。今天能为了钱跟风,明天就能为了钱把我卖了。周杨那个眼神你也看见了,一直在暗处盯着呢。”

  林卫东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是啊,刚才我都替你捏把汗。那周杨在武装部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陈若走出矿务局大门,往街角的阴影处瞥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

  但他知道,周杨肯定就在附近。

  那家伙刚才走得太干脆了,绝对没死心,说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抓现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