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刺没入林奕的身体。

  左肩,右肋,双腿,腹部。十几根冰刺同时贯穿了他的躯体,将他钉在高空正中央。极寒的元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体内,冻结血液,冻结经脉,冻结正在运转的胎丸。

  八根冰柱继续收拢,碾压,挤压。

  最终在九天之上,凝成了一颗直径三十丈的巨大冰球。

  林奕被封在正中心,浑身鲜血凝成冰晶,十二枚胎丸冻结停转。

  魏渊靠在碎墙里,盯着那颗冰球,一言不发。

  大乾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高空中,青狐老祖的虚影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姿态。九条狐尾慵懒地垂下。

  “蝼蚁终究是蝼蚁。”

  话音未落。

  冰球深处,一点红光亮起。

  极其微弱,如同深海中一粒将灭的火星。

  但它在膨胀。

  冰球内部传出细密的咔嚓声。那点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针尖到拳头,从拳头到人形。

  千年寿元扣除。

  心脉处,漆黑莲台轰然炸开。

  极致的高温与极致的严寒在冰球内部展开拉锯。

  冰刺融化。血液解冻。胎丸重启。

  一千年妖魔寿元在一次扣除。

  十二枚胎丸灌满。

  “铮——”

  一道赤红色的刀芒从冰球正中心暴射而出。

  刀芒携带着红莲业火的全部热量,加上十二胎丸凝聚的暗金真罡,将三十丈冰球从内部炸开。

  “轰!!”

  无数冰块碎片夹杂着蒸腾的白雾,在高空中向四面八方炸射。碎冰反射着赤红色的火光,如同一场倒悬的烟花。

  林奕从冰块废墟中冲出。

  黑袍碎裂大半,露出结实精悍的上身。

  气息——巅峰。

  青狐老祖的竖瞳猛地睁大。

  他盯着那个从冰狱中破出的人族武夫,第一次出现了不悦之外的情绪。

  八方冰狱是他的全力一击。六十里阴寒之气,被这一招消耗了大半。

  而对方……完好无损。

  城墙上,魏渊猛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被冰封压制的青州城,因为高空冰球炸碎,寒气骤散。

  城中守军紧握兵器的手恢复了知觉。三百黑衣校尉的杀意重新沸腾。数万百姓攥紧菜刀棍棒的凶性,再度炸开。

  十里杀伐之气——不减反增。

  林奕悬停在高空。

  狂风吹扯着他残破的黑色武袍。

  冰狱被炸碎,但他并没有继续朝上方的化神老妖全速冲刺。

  两边境界差距太过悬殊。

  这样耗下去,就算将对方底蕴消耗干净,也留不住这头大妖。对方这种修为,手中必然握着逃生底牌。

  想要将其斩落,想要夺取寿元,就必须拥有一击必杀的能力。

  林奕摊开左手。掌心握着一枚烙印着虎纹的黑铁令牌。

  青州镇抚使的身份信物。

  这些浓密黏稠的白色愿力,此刻,它们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在他的引导下灌注进他下丹田内的第二枚神罡胎丸之中。

  林奕闭上双眼。

  心念一动。

  三道稀薄至极的光影出现在他身侧。白璇玑、涂山暝、白琉璃。

  经历过先前长达三万年的残暴推演,这三只原本高贵的狐族妖魂,早已不复人形。

  她们的魂体残缺不堪,逸散着随时可能溃散的枯败气息。

  看到林奕,三只妖魂发出极其尖锐的惨嚎。

  害怕。

  抗拒。

  那种替人承担亿万杂念冲击的痛苦,比拔骨抽筋还要绝望。白璇玑虚弱地趴在地上,疯狂地扣头,试图换取一丝怜悯。

  林奕连眼睛都没睁,面容冷硬如铁。

  面板疯狂闪烁。

  三万年妖魔寿元,直接扣除。

  推演启动。

  【第三万一千年,你运转天人感应诀。你吸纳从黑铁虎牌中涌入的巨量青州愿力。白璇玑的妖魂被你填入第二枚胎丸,强行替你承受炼化愿力的反噬。】

  【第四万一千年,愿力中掺杂的十万凡人恐惧、贪婪、怨恨,疯狂冲击你的神魂。白璇玑发出凄厉嘶吼。她替你挡下第一波怨气洪流。第二枚胎丸中心,乳白色的光晕开始急剧浓缩。】

  【第四万七千年,白璇玑的妖魂到达承受极限,涂山暝被你无缝拖入胎丸中心。她接替了缓冲职责。白色光芒向内核持续收缩,出现固化结晶的趋势。】

  ……

  【第六万年,三只青丘妖魂彻底疯魔。第二枚胎丸深处,一粒晶莹剔透的神性结晶稳稳悬浮。】

  【推演结束。天人感应诀:入门。】

  【第二枚胎丸凝练出「神性」。】

  【当前剩余妖魔寿元:一千年。】

  寿元见底。

  林奕在半空中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两枚极其细微的神性结晶,在丹田之中产生共鸣。它们释放出两道不可视的波纹,蛮横地向外扩张。

  嗡!

  十里。十五里。二十里。

  九天之上,幽蓝寒气深处的青狐老祖猛然低头。那双暗金色的巨大竖瞳剧烈收缩。

  震惊。

  凝练第二缕神性?

  这是化神境极其漫长且极度危险的水磨工夫。寻常大妖闭关数千甚至万年,

  这个被自己压在底下随意碾杀的人族武夫,竟然在交手的间隙,当着他的面,跨过了这一步!

  杀机从老祖心底狂涌而出。这等成长速度,已经不是异类,而是整个妖族的灭顶之灾。绝对不能留!

  九条遮蔽苍穹的狐尾猛地拍击虚空。

  六十里残存的所有极寒元气,被老祖毫无保留地抽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尊数十丈高的青色狐妖实体法相。

  法相四爪踏空,带着碾碎一城的威能,直奔林奕扑杀而下。

  林奕面对那如同山岳压顶般扑来的庞大法相,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他手腕一翻,镇岳长刀出鞘。

  “聚。”林奕吐出一个字。

  城中数万人眼底的血丝,残垣断壁上的血迹,铁甲长刀上的豁口。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杀伐之气,化作滚滚洪流,倒灌入天际。

  第一枚胎丸与第二枚胎丸同时运转。液态的暗金真罡尽数涌入刀身。

  红莲业火从心脉迸发,沿着持刀的双臂,将其化作一把燃烧的暗红凶刃。

  没有任何花哨的身法和变招。林奕双手举刀,迎着那轰然而下的法相,直直斩出。

  极致的锋锐剖开空气,没有任何声音。

  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暗红色刀芒,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绝对笔直的死亡轨迹。

  刀芒与本相实体狠狠撞击在一起。

  僵持仅仅持续了半息。

  暗红刀芒硬生生切开了极寒元气编织的外壳。

  嗤!

  庞大的青狐法相右前爪被刀芒从中一分为二。利刃切骨的声音在整座青州城上空清晰回荡。

  巨大的狐爪断裂坠落。

  刀芒余势不减,直击法相后方老祖的本体头颅。

  老祖怒目圆睁,妖力化作数面冰盾想要阻挡。

  刀芒直接斩碎所有冰盾,砍在老祖的山岳般的额头上。

  坚如精铁的狐妖头骨被硬生生劈开一条硕大的豁口。

  凄厉惨叫声盖过了战场的嘈杂。

  老祖庞大身躯在云层中疯狂翻滚。暗红色的业火附着在切口处,烧灼着他的脑髓与妖脉。

  大股大股滚烫的妖血从天穹洒落。

  那场面壮观极了。暗红色的雨点砸落青州城,将残存的冰雪融化,将其中的房舍、街道染得猩红。

  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化神阶层。

  流血了。

  下方镇魔抚司废墟中,那些陷入绝境的千户、校尉、百姓,呆滞地仰着头。

  那些泼洒在他们脸上的妖血,带着灼热的温度。

  “杀!”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青州城爆发了。

  数以万计的声音汇聚成震撼天地的嘶吼。城墙上的军卒疯狂敲击盾牌,街道上的人们挥舞着农具和柴刀。

  被抽空的杀伐之气,又快速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