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没动,盯着那几片落叶在墙角堆成一小簇。风停了,叶子也不再滚,可那股味儿还在——铁锈混着焦土,像是有人在远处烧过什么东西,又拿血浇灭了。

  她慢慢转头,看向阿九。他正蹲在灶台边,手指已经按在地面那圈碎石上,草叶间的缝隙比昨夜宽了些,显然是他刚刚重新调整过。他的眼神没看她,但肩膀绷着,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等我说话”的架势。

  “不是村里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村里人吵架顶多砸个碗,不会烧东西,更不会用血压阵眼。”

  阿九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寒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细小的霜粒,缓缓飘落。他闭了下眼,似在感应什么,然后轻轻摇头:“阵法被人动过,但没激活。像是……试探。”

  “那就不是冲房子来的。”姜璃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把旧包袱拖出来。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扣绳还是用草茎编的,但她打开时动作很稳,一件件往外拿。

  寒髓碎片躺在最上面,泛着冷光,摸上去不刺手,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凉意。她捏了捏,确认没裂;疗伤药瓶塞紧,摇了一下没响声,说明没漏;隐身符边缘磨损得厉害,但她指尖划过符纸时,能感觉到灵力纹路还在跳动,像快没电的电池,但还能撑一次。

  最后是那根翡翠纹路的短杖。她把它翻了个面,底部有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是上次打养母时震的。她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杖身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你还留着这个?”阿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短杖上。

  “不然呢?”她头也不抬,“打狗棒还得留着打下一波狗。”

  他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那张隐身符,指腹摩挲着符文走向,忽然说:“三日。”

  姜璃抬头:“嗯?”

  “三日内若无人来,我们去山脚。”他把符纸递还给她,“你不想等。”

  她接过,夹回包袱里,笑了笑:“你越来越懂我了。”

  “你也没以前那么藏话。”他退后两步,靠墙站着,银发垂在肩头,没再说话,但手一直贴着墙面,像是随时准备在墙上画阵。

  姜璃把东西重新包好,这次分了两份。一份塞进自己腰间的暗袋,另一份递给他。他接过去,默默放进袖中,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屋外传来一声鸡叫,比早上那声哑,听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是狗吠,短促两声就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两人同时静了静。

  “现在村里都这样。”姜璃低声说,“前天王家的鸡丢了三只,说是黄鼠狼叼的,可谁见过黄鼠狼会排成一行脚印,走直线?”

  阿九看着她:“他们在学布阵。”

  “学得挺快。”她冷笑,“可惜老师是个废物。养母懂个屁的阵法,能教出什么好学生?除非……她背后那人亲自来了。”

  “那就不是来抢东西的。”阿九说,“是来杀人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灰烬,冷风吹得它微微颤动。姜璃盘腿坐下,背靠床沿,开始调息。她没急着运转灵力,而是先感受它的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圈圈走,像检查水管有没有漏水。

  灵力很稳,比昨天更沉,也更顺。突破后的那种胀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我能再多扛一点”的踏实感。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看见阿九正蹲在地上,用指甲在泥地画线。

  “干嘛呢?”她问。

  “重设预警阵。”他头也不抬,“加了一层反追踪。如果有人靠近三十步内,地面会轻微震动,只有我们能感觉到。”

  “你还记得这么多?”

  “你讲过一次。”他顿了顿,“我记得你说‘宁可多设一道,也别少防一步’。”

  她笑了下:“我那是怕死。”

  “我也怕。”他终于抬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她,“怕你死。”

  这话太直,她说不出调侃的话,只能低头整理袖口,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从灰蓝变成浅白,村子的声音多了起来,但总差着点劲,像是人们都憋着气在过日子。哪家的孩子哭了一声,立刻被大人捂住嘴,连抽泣都不敢大声。

  姜璃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院外空荡荡的,落叶还在墙角堆着,但位置变了——原本是斜着飘进来的,现在却像是被人扫到一起,整整齐齐码在阴影里。

  “有人来过。”她轻声说。

  “没进院。”阿九走到她身后,目光扫过地面,“脚印停在五步外,回头走了。”

  “试探我们有没有察觉。”她关上门,没落栓,“他们知道我们醒了。”

  “那就不会等太久。”他走回屋中央,盘膝坐下,掌心朝上,寒气再次从皮肤渗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霜,“我守今晚。”

  “我说了我守前半夜。”

  “你今天用了两次灵力感知,耗得比我想的多。”他闭上眼,“后半夜我来。”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她确实有点累,不是身体,是脑子。一直绷着,连梦里都在算计下一步。

  她坐回原位,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寒髓碎片。凉意透过布料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些。

  阿九忽然睁眼:“你刚才说要主动出击。”

  “嗯。”

  “怎么出?”

  “等他们再动阵法。”她声音很平,“只要他们敢布第二层,我就顺着灵力流向反推,找到源头。你不也说了?他们学得快,但破绽也多——新手最爱贪大求全,布个破预警阵都要加三个花哨符文,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她笑了笑,“炸了它。”

  阿九没笑,但眼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

  “不是硬碰硬。”她补充,“我用短杖引爆一段废弃灵脉,制造塌方,先把他们的阵压住。你趁机用冰丝缠住阵眼核心,冻住灵力流转。只要断一次,他们就得重布,我们就有时间查是谁在背后指挥。”

  他沉默几秒,点头:“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她靠回墙边,闭上眼,“三日内,他们不动,我们动。”

  屋里又安静下来。外面风不大,但吹得窗纸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打。姜璃没睁眼,手却悄悄摸到了短杖末端,指节微微发紧。

  阿九坐在她左侧,脊背挺直,掌心的霜层越来越厚,几乎要把整个手掌包裹进去。他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次吐纳,屋里的温度都会降半分。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哪一刻会“啪”地断掉。

  姜璃忽然睁开眼,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系统太安静了?”

  阿九抬眼。

  “平时我一紧张,它就弹个‘【建议踹飞】’或者‘【检测到宿主焦虑,赠送您一颗安神仙草】’。”她摸了摸耳朵上的翡翠吊坠,“现在啥都没有。”

  “也许它也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做决定。”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合着我才是那个被观察的实验品?”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掌心霜层缓缓融化,化作一滴水珠,落在地面,瞬间结成一小片冰花。

  屋外,一片新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墙头翻进来,轻轻落在那堆叶子上。

  姜璃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包袱里抽出那张隐身符,指尖一搓,符纸边缘燃起一缕青烟。

  “明天。”她说,“我们去看看山脚的土,是不是也被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