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无声刺进了洞中,天蓬元帅那颗早已伤痕累累,自惭形秽的心里。

  洞内顿时变得死一般寂静。

  宁辰轻轻伸手推门,石门缓缓打开,他举步迈入洞中。

  洞府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粗鄙,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猪臊味。

  只见那猪妖,昔日的天蓬元帅,此刻正背对着洞口,庞大身躯蜷缩在石榻一角,肩膀微微耸动。

  听到宁辰进来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

  那张狰狞的猪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凶煞?

  只有纵横交错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铜铃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追悔、羞愧,还有被那两句诗彻底撕开伪装后,赤裸裸的痛苦与绝望。

  “昔年见天蓬兄,统领天河八万水军,是何等的威风凛凛,风流倜傥........”

  宁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天蓬心中。

  “为何........为何竟会沦落至此啊?”

  天蓬闻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以手捶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泪水决堤般涌出。

  这些年来的屈辱不甘,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随着宁辰的到来,和他曾经吟唱过的诗句,彻底爆发了出来。

  宁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曾经的天蓬元帅,现在的猪妖,就这么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云栈洞内,压抑的呜咽声渐渐低沉下去。

  良久,猪妖那庞大身躯,泛起朦胧光晕,妖气如潮水般褪去。

  他那狰狞猪头,粗硬鬃毛,臃肿身躯,缓缓变化,最终显露出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身形。

  虽衣衫破旧,沾满尘土,但此刻坐在洞府深处的男子,星眸朗目,鼻梁高挺,依稀可见当年统领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风采。

  只是他眉宇间,依然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颓唐与沧桑,眼中血丝未退,更添几分落魄。

  他走到洞外开阔崖边,颓然坐下。

  老猪仰头望着高悬的明月,那清冷的光辉,仿佛刺痛了他的眼。

  宁辰无声地走到他身旁,也席地而坐。

  “宁兄弟.......”

  天蓬的声音恢复了人声,低沉沙哑。

  “为兄,是被陷害的。”

  宁辰侧目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广寒宫之事,我视那人,为九天之上最清冷的仙子,心中唯有景仰倾慕,何曾敢有半分亵渎轻薄之念?”

  天蓬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一日,是有人在我酒中动了手脚!迷了我的心智!我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醒来时,已是天兵锁拿,玉帝震怒!满殿仙神,竟无一人肯为我发声!那嫦娥仙子,我更是连面都未曾经见过......”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中冰寒。

  “他们不由分说,将我剥去仙骨,打下凡间,我本以为这已是奇耻大辱,可恨那押解的天将,更是受人指使,暗中做了手脚,让我万劫不复!”

  天蓬眼中,射出刻骨恨意。

  “更过分的是,他们竟将我投入畜生道!阴差阳错,投了这污秽的野猪胎!醒来时,已是这般面目可憎怪物模样!”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曾经的英俊神武与如今的丑陋粗鄙,如同两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自尊。

  宁辰默然,天庭同僚之间倾轧,官场黑幕重重,他早有耳闻,比前世职场潜规则,来的更严重几分。

  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天蓬元帅,竟沦落至此,他心中亦是唏嘘。

  宁辰叹了口气,拍着天蓬肩膀。

  “天蓬老兄,事已至此,追悔无益。但你若心中还对那位嫦娥仙子存有一丝念想,希冀他日能有转圜之机,你这般见女人就挪不动步的性子,实在要改一改,如此做派,漫说是仙子,便是寻常良家女子,又如何能看得上你?”

  天蓬老脸一红,尴尬地搓了搓手,带着几分赧然辩解道。

  “兄弟........你有所不知,非是我不知廉耻。只是这凡尘俗世,每每见到那些眉眼间,情态里有那么一分半分似她影子的女子,我便忍不住心头悸动,想要与这些女子亲近,如此就仿佛离她近了几分。”

  宁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问道。

  “哦,那高翠兰,莫非和嫦娥仙子有几分相似?”

  天蓬连连点头。

  “还是兄弟你懂我,翠兰那眉眼,尤其是蹙眉时,真的很像很像.......”

  老猪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宁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是感慨天蓬用情至深,竟至如此地步。

  另一方面更是怒其不争,沉溺于自欺欺人的幻影,放纵欲望,自甘堕落。

  “唉!”

  宁辰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天蓬忽然转过头,那双褪去了凶戾,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看向宁辰。

  “宁兄弟,你此番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副狼狈模样,叙叙旧那么简单吧?”

  宁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不错,我此来,是想请天蓬兄助我一臂之力,随我一同西行。”

  “西行?”

  天蓬一愣。

  “正是,踏上那条西天之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宁辰拱了拱手,语气郑重。

  “此乃功德无量正道,你若能洗心革面,护持取经人,一路降妖除魔,待得功行圆满,修成正果金身,未必没有重返天庭,再续前缘的机会。”

  “总好过在此地浑浑噩噩,沉沦欲海,自绝于仙途。”

  天蓬听完,先是怔忡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笑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宁兄弟,你的好意老猪心领了,西天路远,妖魔鬼怪何其多?辛苦不说,还不知要挨多少打受多少罪!哪有我在高家庄逍遥快活?”

  “再过个几年,待我拿回修为,彻底炼化猪身,与翠兰生下几个孩子,承欢膝下,岂不美哉?那才是俺真正想要的日子!”

  他咂咂嘴,仿佛已看到那美好景象,眼中竟真流露出一丝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