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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张叔夜来了。

  晚上。密谈。

  屋里就三个人。张叔夜。高尧康。杨蓁。

  张叔夜五十多岁。瘦,高,脸黑,眼睛亮。一看就是在军营里滚了一辈子的人。手上全是茧子,刀握出来的。

  他把几张纸摊在桌上。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磨破了。

  “郭京那些神兵,我查了。”

  高尧康看着那些纸。

  上头写着人名。籍贯。来历。密密麻麻的。

  全是市井无赖。有赌徒,有泼皮,有偷鸡摸狗的,有骗人钱财的,有在勾栏里混饭吃的。没一个当过兵。没一个拿过刀。

  张叔夜指着其中几个名字。手指头点着。

  “这几个,去年去过辽东。回来之后,手头忽然宽裕了。买了宅子,纳了小妾。一个泼皮,哪儿来的钱?”

  他看着高尧康。

  “你的联号那边,有消息吗?”

  高尧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王端今天送来的。纸条很小,卷成一卷。

  上头写着:郭京,原名郭京儿,太原人。宣和五年去过辽东。宣和六年在燕京待过半年。宣和七年回汴京,开始装神弄鬼。在茶楼酒肆里给人算命,后来被荐进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与金国使臣府上的一个管事,有来往。那管事请过他喝酒,在樊楼。

  张叔夜看完。抬起头。

  “证据还不够。”

  高尧康说:“对。不够。只是一个管事,说明不了什么。”

  张叔夜说:“官家现在信他。信得不得了。说他能请六甲神兵,能撒豆成兵,能呼风唤雨,能破金兵十万。把他当神仙供着。天天赏东西。”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去说他是骗子,是奸细,官家信谁?信咱们还是信神仙?”

  高尧康没说话。

  张伯奋在旁边开口了。他是张叔夜的大儿子。三十出头,跟张叔夜一样黑,一样瘦,眼睛一样亮。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帮玩意儿把城墙丢了?”

  张叔夜说:“看着。”

  他看着高尧康。

  “但看着,不是等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铜的,上头刻着字。

  “这是南道总管的腰牌。有我这块牌子,你可以调动我留在南边的三千兵。那三千人,是我练出来的,能打。”

  他看着高尧康。

  “高都指,我张叔夜,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准备。”

  他站起来。

  “金兵还会来。神兵挡不住。到时候,能守城的,还是咱们这些会打仗的。还是那些手里有刀有枪的人。”

  他伸出手。

  高尧康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张伯奋、张仲熊也站起来。抱拳。拳头抱得紧紧的。

  “见过高都指。”

  高尧康还礼。抱拳。

  “见过张兄。”

  那天晚上,四个人谈了整整一夜。

  谈守城。谈布防。谈粮草。谈预备队。谈万一城破了,往哪儿撤,怎么撤,撤了之后怎么打回来。谈万一官家跑了怎么办。谈万一太后被抓住了怎么办。谈万一……什么都谈了。

  天亮的时候,张叔夜走了。走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临走,他回头看着高尧康。

  “你那个联号,还有多少人在京城?”

  高尧康说:“王端。孟义。还有十几个伙计。都是靠得住的。”

  张叔夜点点头。

  “让他们把物资清点好。该藏的藏,该运的运。到时候,咱们用得上。”

  高尧康说:“已经在做了。粮草分了三个地方藏。”

  张叔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好。”

  他走了。脚步声远了。

  八月二十五。大营。

  王端和孟义站在高尧康面前。

  王端先开口。他瘦瘦的,但眼睛很活。

  “高都指,城里的物资,清点完了。粮草够三个月。省着吃能撑四个月。药材够两个月。弩箭、霹雳弹,都按您说的,分三个地方藏着。一个在营里,一个在城南货栈,一个在城外庄子上。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高尧康点点头。

  孟义接着说。他胖胖的,说话慢悠悠的。

  “商路那边,北边的断了。过不了真定。但南边的还通着。江南的粮,蜀中的铁,荆湖的木头,还能进来。就是慢了點,得绕路。”

  他顿了顿。

  “苏娘子走之前,留了一笔钱。说是有十万贯。存在几家票号里。大宋通宝、四海钱庄,都有。随时能取。凭她留下的信物就行。”

  高尧康愣了一下。

  “十万贯?”

  孟义点点头。

  “她说,这是她自己的钱。不是苏家的。是她这些年攒的体己。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不用跟她说。”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王端和孟义走了。

  杨蓁站在旁边。

  “苏檀儿对你真好。”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

  “你要是想她,就去杭州找她。我不拦着。”

  高尧康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杨蓁说:“我说,你要是想她……”

  高尧康打断她。

  “我娶的是你。”

  杨蓁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她对我好。我知道。我记着。一辈子记着。但你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杨蓁。

  “这不一样。”

  杨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

  “行。”她说,“那就好好打仗。”

  九月初一。圣旨到了。

  高尧康跪接。膝盖磕在地上,硌得疼。

  宦官念了一长串。声音尖尖的,念得飞快。他只听懂了几句。

  “御史中丞陈过庭等推荐宗泽……宗泽入京……条陈三策……官家嘉许……授宗泽……台谏官……”

  他抬起头。

  宗泽。

  他记得这个名字。

  历史上,这是抗金的脊梁。比李纲还硬。比谁都硬。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带兵打仗。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宦官。

  “敢问公公,宗泽宗大人,何时入京?”

  宦官说:“快了。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月底能到。”

  高尧康点点头。

  宦官走了。

  杨蓁走过来。

  “宗泽是谁?”

  高尧康说:“一个能救命的人。”

  他看着北边。

  天灰蒙蒙的。要入秋了。云压得很低。

  远处,城墙那边,郭京的“神兵”正在操练。喊的口号,他听得见。一声一声传过来。

  “六甲神兵,刀枪不入——”

  “六甲神兵,撒豆成兵——”

  “六甲神兵,杀尽金贼——”

  喊得挺齐。嗓门挺大。

  高尧康听着那些喊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营里走。

  “走吧。”

  杨蓁跟上去。

  “去哪儿?”

  “练兵。”

  身后,那些“神兵”还在喊。

  喊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