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拨,很快就来。

  午时。第二拨。

  这回是弓箭手。

  三千多人,列成阵,往城墙上射箭。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太阳都被遮住了。

  高尧康喊:“盾牌!”

  城墙上的兵举起盾牌。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跟乌龟壳似的。

  箭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跟下雹子似的。

  有人没挡住。箭射中了肩膀,射中了胳膊,射中了腿。有人被射中脸,倒下去,没声了。

  林素娥带着人,在箭雨里爬来爬去,把人拖到后头。有人被拖的时候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高尧康蹲在城垛后头,从缝里往外看。

  金兵的弓箭手后头,有人在搬东西。

  攻城塔。

  比城墙还高的塔。木头做的,底下有轮子,上头有平台。推过来的时候,轮子在地上轧出两道深沟。平台上站着人,手里拿着刀,等着。

  推到城墙边上,平台上的人就能直接跳上城墙。

  他站起来。

  “王彦!”

  王彦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看见那个没有?”

  王彦看过去。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那玩意儿……”

  “让宇文虚把那一窝蜂搬上来。快点。”

  王彦跑下去了。跑得鞋都快掉了。

  一炷香后,宇文虚带着人,把那三十个木匣子搬上城墙。他自己抱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

  “射程够吗?”高尧康问。

  宇文虚目测了一下距离。手搭在眼睛上,眯着眼看。

  “差不多。得往高里打。”

  “那就射。”

  宇文虚点着了第一个匣子。

  嗖嗖嗖嗖嗖——

  二十支火箭飞出去。拖着白烟,往攻城塔那边飞。跟二十条白蛇似的。

  没中。落在塔前头。箭插在地上,还在冒烟。

  宇文虚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点着第二个。

  嗖嗖嗖嗖嗖——

  这回中了。

  火箭扎在攻城塔上。火药筒还在烧,嗤嗤响。烧了一会儿,轰的一声,塔上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

  金兵在底下喊。有人往上爬,想灭火。但火太大,爬不上去。爬上去的也被烧下来。

  宇文虚点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个匣子,六百支火箭,全飞出去。跟六百条火龙似的。

  攻城塔烧着了。旁边的云梯也烧着了。金兵往后退,退得远远的。退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些烧起来的东西。

  高尧康看着那些烧起来的攻城塔。忽然想起土门关。

  那时候,宇文虚造出第一窝蜂,试射的时候炸了三回。王彦说,这玩意儿能行吗?别把自己炸了。

  现在能行了。

  申时。第三拨。

  这回不是步兵,不是弓箭手。

  是骑兵。

  重甲骑兵。

  铁浮屠。

  人和马都披着铁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三千多骑,排成五排,往城门冲过来。马蹄声震天,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

  王彦的脸又白了。白得跟石灰似的。

  “又是这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

  高尧康盯着那些骑兵。眼睛眯起来。

  “宇文虚。霹雳弹还有多少?”

  “一千多个。”

  “全搬上来。”

  宇文虚跑下去了。跑得比刚才还快。

  铁浮屠越来越近。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高尧康喊:“扔!”

  一千多个霹雳弹,从城墙上扔下去。跟下饺子似的。

  轰轰轰轰轰。

  地裂开了。

  铁浮屠的前排,连人带马飞起来。铁片子在空中散开,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排的人身上。哐当哐当,跟打铁似的。

  马在叫。人在喊。铁片子哗啦啦响。

  但后头的还在往前冲。

  高尧康喊:“火枪队!”

  一千支火铳,从城墙垛口伸出去。黑洞洞的,跟一千个眼睛似的。

  “放!”

  轰轰轰轰轰。

  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呛得人直咳嗽。

  铁浮屠又倒了一片。

  但还有没倒的。还在往前冲。

  冲到城门口了。

  城门是堵死的。用石头和土填死了。他们冲不进去。

  但他们在城门口停下来。下马。往城门洞里堆东西。

  火药。

  高尧康看见了。他们堆的是火药。一包一包的,堆得老高。

  “他们要炸城门!”

  他喊:“火油!往下浇!”

  猛火油柜的管子伸出去。火油浇下去,浇在那堆火药上。油哗哗地流。

  火把扔下去。

  轰——

  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耳朵都震聋了。

  城门洞被炸开了。但炸的是外头那层。里头的石头还在。石头垒得严严实实的。

  金兵被自己的火药炸飞了一片。胳膊腿乱飞。活着的往后退,退得比兔子还快。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退下去的铁浮屠。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铁浮屠手里,有弩。

  不是金人的弩。是宋军的弩。神臂弩。

  他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兵,手里还握着那张弩。弩机上的花纹,他认识。是真定军器监造的。是他让人造的。

  他想起宇文虚说过的话。

  “金人抢了图纸,但不会用。”

  现在他们会用了。

  那天晚上,金兵退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在喘气。死了的,抬到后头。重伤的,林素娥还在救。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手还在动,一个接一个地包扎。旁边的人递水给她,她也不喝。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他们在收尸。也在准备。

  下一拨,明天还会来。

  杨蓁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她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裳被刀砍破了几个口子。但人没事。眼睛还亮着。

  “今天杀了多少?”她问。

  高尧康说:“没数。”

  “我杀了七个。”她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累不累?”

  她想了想。歪着头想了想。

  “累。但还能杀。”

  高尧康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血,擦了擦。那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李纲是夜里来的。

  他从城墙上走了一圈,看了那些伤兵,看了那些堆在墙角的霹雳弹壳子,看了那些烧成黑架子的云梯。看了林素娥怎么救人,看了民壮怎么抬担架。

  然后他走到酸枣门城楼下,看着高尧康。

  “今天,你这儿打退了他们三次?”

  高尧康说:“三次。”

  李纲点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灯火一闪一闪的。

  然后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今天去了别的城墙。有的地方,差点破了。有的地方,死的人比你这儿多一倍。有的地方,官跑了。”

  他顿了顿。

  “你这儿,三千人,守住了。死了多少?”

  高尧康说:“一百二十七。”

  李纲愣住了。

  “一百二十七?”

  “嗯。”

  “他们攻了三拨。有铁浮屠。有攻城塔。你死了不到二百人?”

  高尧康说:“林娘子的急救站,救回来很多人。以前重伤必死的,现在能活一半。还有,那些新兵,练了一个月,知道怎么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

  “好。”他说,“好。”

  他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蓁从旁边走过来。

  “李纲说什么?”

  高尧康说:“他说好。”

  杨蓁笑了一下。

  “那确实好。”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还是那么亮。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打。

  子时。高尧康在城楼里看东西。

  王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你看这个。”

  高尧康接过来。

  是把弩。神臂弩。从城下捡回来的。上头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翻过来看弩机上的花纹。是真定军器监的。是他让人造的。那个花纹他认得,是宇文虚设计的,防伪的。

  但弩臂上刻着几个字。女真字。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

  王彦说:“他们在仿制。抢了咱们的,照着做。”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弩翻过来,看弓弦。

  是牛筋的。但不是辽东的牛筋。是这边的。颜色不一样,韧度也不一样。

  他又看箭。箭杆上也有字。女真字。

  他把弩放下。

  “还有别的吗?”

  王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火药。黑乎乎的一小撮。

  “从城门口捡的。他们炸城门用的。装火药的袋子烧没了,火药洒了一地。”

  高尧康看着那撮火药。

  闻了闻。捏了捏。放到舌尖舔了舔。

  跟他们用的,差不多。配方一样。

  他把火药放下。

  “他们学得很快。”

  王彦看着他。

  “那怎么办?”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学得快,就比他们学得更快。”

  他转过来。

  “明天让宇文虚过来。我要跟他说话。连夜赶工,造新的。”

  王彦点点头。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把弩,那撮火药。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长长的。

  然后是更多的马嘶。

  金兵的营寨里,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下。

  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