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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十,城西清平坊。

  高尧康那天本来是去看食铺,路过菜市口,闻到一阵鲜香——不是油焖笋,是春笋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气。

  他停下脚步。

  然后就看见了童师良。

  十七八岁,白净面皮,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他面前跪着个妇人。

  四十来岁,布衣荆钗,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边放着一筐春笋。

  鲜嫩嫩的,还带着泥。

  “公子,这笋是贱妇连夜挖的,共三十七斤,市价一斤八文……”

  “十文。”童师良翘着二郎腿,“你知道我干爹是谁吗?”

  妇人沉默。

  她不说话了。

  只是攥着筐沿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高尧康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进去。

  “童公子。”

  童师良回头,见是他,脸上一僵。

  “高衙内。”他站起来,声音紧绷。

  之前老被这小子欺负的。

  高尧康没理他。

  他走到妇人面前,蹲下。

  平视。

  “这笋,还有多少?”

  妇人愣住:“就、就这一筐……”

  “我全要了。”

  他站起来,没回头:“阿福,称重。市价。”

  阿福应声上前。

  童师良的脸扭曲了。

  “高尧康!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高尧康回头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困惑。

  “童公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你——”

  “我只是买笋。”高尧康说,“市价买卖,天经地义。”

  童师良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出话来反驳。

  人家又没动手,又没骂人,就是按市价买东西。

  他能说什么?

  高尧康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压低声音。

  “童公子,你是不是不认识字?”

  童师良一愣:“什么?”

  高尧康指了指菜市口那根旗杆。

  上头钉着一块新告示。

  “开封府的禁令。”他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上个月刚颁的。整顿街市,强买强卖者,杖五十,徒一年。”

  童师良脸色变了,他不是怕禁令,是他这小子又憋着坏水。

  他拼命往那旗杆上看。

  可旗杆太高,告示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你少唬我!”

  “不信?”高尧康侧身,“那你自己去问府尹。”

  童师良没动。

  他死死盯着高尧康,像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

  然后,他一脚踢翻脚边的空筐。

  “走!”

  几个豪奴手忙脚乱把已经搬上车的笋卸下来,追着主子跑了。

  阿福憋着笑称重、付钱。

  妇人捧着钱,愣在原地。

  三百文不到。

  可她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高尧康没等她道谢。

  他转身,对周贵说:

  “这笋送你家了。给弟兄们加个菜。”

  周贵一愣。

  然后他咧开嘴,大声道:“谢衙内赏!”

  走出菜市口,周贵憋不住,小声问:

  “衙内,那告示……真写了强买强卖的事?”

  高尧康看他一眼。

  “你猜。”

  周贵猜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天傍晚,护球社二十个人的饭桌上,多了一大盘油亮亮的油焖笋。

  他娘的手艺确实好。

  周贵埋头扒饭,吃了一半,忽然抬头。

  “衙内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没人答。

  张横闷声说:“吃你的饭。”

  周贵低头。

  可那盘笋,他吃得很慢。

  谣言开始满天飞。

  三天后,阿福带回来的版本已经更新了好几轮。

  “衙内,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您要争汴京第一纨绔。”

  高尧康手里的笔停了。

  阿福硬着头皮往下说:

  “说您以前是蛮横,现在是阴损。蔡家抢砚,您就拿钱砸脸;童家压价,您就拿告示压人——高衙内这是换路数了,不玩硬的了,玩花的。”

  高尧康没说话。

  阿福小心翼翼:“还有人说,您这是要当汴京城里最招人恨的纨绔,抢了蔡瑁童师良的风头,往后提起恶少,头一个就是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衙内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真心的、甚至有点满意的笑容。

  “继续传。”高尧康说,“传得越热闹越好。”

  阿福苦着脸应了。

  他不懂。

  被人编排成汴京第一恶少,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他不知道——

  就在同一天傍晚。

  城西那间还没挂牌子的食铺后院里,整齐码放着一百根包了铁尖的长棍。

  二十个护球社的人正在练“三人捅刺”。

  脚步落地,一声,一声。

  齐得像一个心跳。

  他也不知道——

  琉璃街那个掌柜,悄悄托人给高府送来一篓新茶。

  附的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公子福泽绵长。”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刚学会写字的儿子代笔。

  他更不知道——

  菜市口那个妇人,每天清早都会在城西食铺门口放一小把新摘的春菜。

  放下就走,从不留名。

  铺子伙计问起来,她就说:

  “给周家老娘的。她油焖笋做得好。”

  她从不提那天的事。

  也从不提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

  只是每天一把菜。

  风雨无阻。

  高俅知道这些事,已经是第五天了。

  不是从儿子嘴里。

  是从蔡京和童贯嘴里。

  散朝时,蔡京拍着他的肩,笑容温和:

  “高太尉教子有方。令郎近日在汴京颇有名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童贯在旁边哼了一声。

  高俅笑着应付过去,脊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湿了一片。

  当晚,高尧康被叫进书房。

  茶盏砸在脚边。

  碎瓷片崩起来,划过他袍角。

  他没躲。

  “你要惹事,也挑个软的!”高俅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蔡瑁?童师良?你嫌你爹在朝堂上日子太好过?”

  高尧康垂着眼:“父亲息怒。”

  “息怒?”高俅冷笑,“蔡京那只老狐狸从不夸人,他夸谁,就是要弄谁!童贯更直接——‘改日带来我认认’?认认?他是要认认你长了几颗脑袋!”

  窗外有鸟叫。

  书案上的香炉飘着细烟。

  高尧康站在满地碎瓷中间,等父亲骂完。

  高俅骂完了。

  他喘着粗气,盯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光——恼怒,困惑,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担忧。

  “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忽然低下来。

  不像是质问。

  更像是疲惫。

  高尧康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纨绔神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像卸了一层皮。

  “我想试试。”他说。

  高俅皱眉:“试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烟飘散了。

  久到窗外的鸟也停了叫。

  高尧康看着父亲。

  灯下那张脸,五十来岁,保养得宜。这不是话本里脸谱化的奸臣。这是个在浑浊世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聪明人。

  他骗过很多人。

  唯独骗不过这个人。

  “试试能不能站着做人。”

  高俅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那里头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他这个父亲。

  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里,早已忘记的东西。

  “……站着做人。”

  高俅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颗涩口的青果。

  他没有再骂。

  也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出去。”他说。

  声音苍老了十岁。

  高尧康躬身,后退三步,转身。

  手扶上门框时,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父亲也早点歇息。”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一盏孤灯,和一个佝偻的人影。

  高尧康走出书房,夜风扑在脸上。

  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铁柱。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二十出头,面容阴沉。

  童师闵。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没带随从。

  “高兄。”他拱手,“冒昧了。”

  高尧康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太尉府的墙,没有童家人翻不过的。”童师闵说得坦然,“当然,主要还是贵府护院没防我。”

  他顿了顿。

  “毕竟咱们还没撕破脸。”

  高尧康没接话。

  两人对视。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轻轻晃。

  童师闵先开口:

  “舍弟不争气,给高兄添麻烦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赔礼还是试探。

  高尧康说:“令弟年幼,往后多管教就是。”

  童师闵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高兄在菜市口那番市容整顿的说辞,愚兄听说了。”他看着高尧康,“那根旗杆上钉的告示,是开封府哪一条?”

  高尧康没答。

  童师闵等了几息,也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蹴鞠场上的阵法,愚兄回去琢磨了很久。”

  他盯着高尧康的眼睛。

  “这是打仗的打法。”

  灯笼摇曳。

  高尧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童师闵。

  这个人是童贯的义子,但显然不是他弟弟那种废物。他见过血,打过仗,知道什么叫阵型、什么叫配合。

  他在试探。

  或者说,他在递话。

  “童兄今夜来,”高尧康说,“就是为了夸我阵法高明?”

  童师闵沉默了一会儿。

  “我干爹老了。”他忽然说,“这两年越发听不进劝。”

  这话跳跃太大。

  但高尧康听懂了。

  他等童师闵继续说。

  童师闵却没再说下去。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今夜冒昧。高兄若改日得闲,愚兄在府里备茶。”

  他转身,几步消失在黑暗里。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暗处。

  赵铁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衙内,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高尧康说,“他不是来害我的。”

  赵铁柱不再问了。

  他只是站在衙内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高尧康抬起头。

  月亮半圆,悬在杨家绣楼的檐角。

  那扇窗今晚是关着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夜风里,不知谁家传来更漏声。

  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