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土门关变了样。

  墙修好了。不但修好,还加高了。外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头是鹿砦、拒马、铁蒺藜。铁蒺藜撒了一地,谁踩上去谁哭。

  两边山崖上,建了哨台。白天看烟,晚上看火。三十里外的动静,一个时辰就能传回来。

  关里头,搭了一片棚子。住人的、存粮的、喂马的、治伤的,分得清清楚楚。

  最里头那个大院子,是“急救营”。杨蓁管着。

  她这些天没干别的,就带着几十个女人,把从真定带来的药材、布条、刀伤药、止血散,全归置得整整齐齐。还绑了几十个担架,教那些民壮怎么抬人不会颠着伤口。

  高尧康去看过一次。她正在教人怎么止血。手上一道一道比划,嘴里说“这儿按住了,这儿扎紧了,这儿别动,动就出血,出血就死”。那些女人听得认真,学得也快。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转过去接着教。

  那个笑很短。但他记住了。

  十月二十五。刘实带回来消息。

  他跑进关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金兵到易州了。离咱们不到两百里。”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看着那条线。手指在地图上比了比。

  “多少人?”

  “前锋一万。后头还有。说是完颜宗望亲自带着,少说六万。”

  王彦在旁边,脸上没表情。但他攥着刀把的手,指节发白。

  “咱们这,不到五千。”

  高尧康说:“加上民壮,能到八千。”

  “八千对六万?”

  “不是对。是挡。”

  王彦看着他。

  “挡多久?”

  “能挡多久挡多久。”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那就挡。”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东西。

  写的是信。给他爹的。

  写了撕,撕了写。纸团扔了一地。写了三遍,最后就剩一行字:

  “儿在土门关,一切安好。父亲保重。”

  封好。交给阿福。

  阿福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月亮很大。很亮。照得关上关下,一片白。跟下霜似的。

  杨蓁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

  两个人站着。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是王彦在训那些民壮。嗓门大得能传到山那头去。

  “你们他麻的会不会使锄头?!挖个沟都挖不直,等着金兵来给你们挖坟吗?!”

  杨蓁听着那喊声,忽然笑了。

  “他那个嗓子,”她说,“打仗的时候不用敲锣。喊一嗓子,全关都听见了。”

  高尧康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

  杨蓁说:“那天夜里,你问我为什么跟着你。”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因为你不让我拖后腿。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跟着你,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高尧康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看着月亮。

  “就这。没别的。”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活着。”她说,“我也活着。”

  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月亮照着他。

  很久。

  十一月初一。

  探马回报。金兵前锋,离土门关不到五十里。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身后是四千八百兵,三千多民壮。关下头,那些百姓还在忙。加固鹿砦的、搬运石头的、往壕沟里倒水的——水结了冰,滑得站不住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王彦站在墙边,正往腰里别刀。刘实在清点箭矢,一边点一边骂骂咧咧。周贵和张横在检查火枪,把火药筒一个个倒出来看。鲁四带着人往墙头上搬石头,搬得满头大汗。

  宇文虚蹲在那十辆武刚车旁边,最后一次检查猛火油柜。脸上还是没表情,但手摸得很慢,很仔细。

  杨蓁在急救营门口,跟那些女人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那些女人点着头,脸绷得紧紧的。

  远处,苏檀儿站在一堆物资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清点。她抬起头,往关墙上看了看。看见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接着算。

  他想起她那天说的话:“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

  他想起杨蓁刚才说的话:“你活着,我也活着。”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百姓。那个拿拐杖敲人的老头。那些学止血的女人。那些绑担架的民壮。

  他想起他爹信里那句话:“凡事留三分。别把家底全押上。”

  他站在那儿。风刮着。旗子啪啪响。

  他笑了笑。

  然后开口。

  “传令。”

  “把所有能打仗的,全叫到关前头来。”

  “一炷香。我有话说。”

  北边,天边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正在往这边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