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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真定的路,走了八天。

  八天里,宇文虚没怎么说话。就跟着走。吃饭。睡觉。走。

  高尧康也没怎么跟他说话。

  第八天傍晚,看见真定城墙了。

  宇文虚忽然站住。

  “高监头。”

  高尧康回头。

  宇文虚指着城门楼子。

  “那城楼,多高?”

  高尧康说:“三丈六。”

  宇文虚点点头。又看看城墙。看看护城河。看看城外那片空地。

  “太矮了。”他说。

  高尧康等着下文。

  宇文虚说:“金人有一种攻城车,能架到三丈。还有一种炮,能扔一百斤的石头。你这城墙,挡不住。”

  他顿了顿。

  “但是能改。”

  高尧康看着他。

  宇文虚说:“我在辽国工部呆了三十年。做过炮。做过车。做过火器。做过城防。辽人不会用。金人抢了图纸,也不会用。但我都会。”

  他看着高尧康。

  “你要不要?”

  六月初八。军器监后头的小院子里。

  宇文虚面前摆着一堆东西。铁皮、木炭、硫磺、硝石、麻绳、松香。

  他在做东西。

  高尧康蹲在旁边看着。

  宇文虚把铁皮剪成巴掌大的方块。弯起来。焊上。做成个拳头大的圆罐子。留个眼儿。

  然后把火药填进去。压紧。再塞进一根麻绳搓的引信。

  封口。用松香封。

  弄好了。托在手里掂了掂。

  “这叫霹雳弹。”他说。

  高尧康接过来。看了看。挺沉。

  “怎么用?”

  “点着引信,扔出去。三息炸。”

  “炸多大?”

  宇文虚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瘆人。

  “找个地方试试?”

  城外。乱葬岗。

  宇文虚把那铁疙瘩放在一块石头上。点着引信。跑开。

  等了四息。

  轰。

  石头碎了。碎成好几块。周围的地上,炸出个脸盆大的坑。土往外翻着,冒着烟。

  高尧康站在十丈外。脸上被气浪扑了一下。热乎乎的。

  王彦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他麻……”

  宇文虚拍拍手上的土。

  “这是小的。大的能做坛子那么大。扔出去,能炸一片。”

  他顿了顿。

  “就是费铁。费火药。”

  高尧康看着那个坑。

  “做。”他说,“能做多少做多少。”

  那天晚上,高尧康把杨蓁叫到军器监。

  院子里点着灯。桌上放着个木匣子。

  杨蓁进来。看见那匣子。又看他。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

  里头是一把短铳。铁的。铳管比手掌长一点,枪托是木头的,雕着几道简单的纹。扳机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拿起来。沉甸甸的。手感正好。

  “给我的?”

  “嗯。”

  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枪托上刻着两个字。

  蓁。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高尧康说:“比火铳短。能揣怀里。近战用。装了火药能打两发。再装填麻烦,但比刀快。”

  杨蓁握着那把短铳。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硝烟味儿、铁锈味儿、汗味儿。难闻。但她不讨厌。

  “那天晚上,”她说,“你让我跟着你。不是因为我不拖后腿。”

  高尧康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

  她盯着他眼睛。

  他没躲。

  “你自己想。”

  杨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行。”她说,“我自己想。”

  她把那短铳揣进怀里。拍拍。

  “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还训练吗?”

  “训。”

  “那我早点睡。”

  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七月初。火药味儿还没散。

  宇文虚又做出一批新的霹雳弹。猛火油柜也改了。射程从三丈加到了五丈。油管子换了铜的,不裂了。

  那天晚上,他来找高尧康。

  高尧康正在看地图。灯下。燕京府那一带,画了好些圈圈叉叉。

  宇文虚进来。坐下。不说话。

  高尧康抬头看他。

  宇文虚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说。”

  “那天我被抓之前,”宇文虚说,“在辽阳见过一份东西。”

  高尧康等着。

  “是宋军的布防图。真定府的。中山府的。河间府的。哪儿有兵,哪儿有粮,哪儿有路,哪儿能绕过去。全在图上。”

  高尧康放下手里的笔。

  “金人怎么会有?”

  宇文虚看着他。

  “你说呢?”

  高尧康没说话。

  宇文虚站起来。

  “那图不是画的。是誊的。用的是宋纸。宋墨。宋人的笔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想查,我帮你。你不想查,当我没说过。”

  门帘子落下来。

  高尧康坐在那里。灯照着。脸一半亮,一半黑。

  地图上,燕京府那三个字,被灯影遮住了。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