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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童师闵派人送来一只木匣。

  没有名帖,没有封缄。

  阿福抱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衙、衙内……这匣子好沉……”

  高尧康打开。

  里面是一卷舆图。

  不是寻常的州县山川图。

  是金国兵力部署图。

  南京道。

  西京道。

  中京道。

  上京道。

  每一处驻军,每一处马场,每一处粮储。

  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童贯的笔迹。

  “宣和元年密勘。”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舆图收进抽屉。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打在窗纸上。

  他没有关窗。

  燕云赋的开征,比邸报来得还快。

  沈万金抱着账本冲进值房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衙、衙内!您看看这税目!”

  他把账本摊开。

  “漕司衙门新加的,叫‘燕云助军钱’!”

  “铺子按三等征收,咱沈记总号被划成头等,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个,‘浮海使节供奉’,月征五十贯!”

  又翻一页。

  “城郭修缮捐,月征三十贯!”

  他把账本一合。

  “这三项加起来,月征二百贯!”

  “咱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加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一个月要多缴四千贯!”

  高尧康接过账本。

  他看了三页。

  然后放下。

  “账房有复式账册吗?”

  沈万金一愣。

  “复式……什么册?”

  高尧康从案头取过一叠空白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左边列收入。”

  他写下“进项”二字。

  “右边列支出。”

  他写下“销项”“俸给”“物料”“运脚”。

  他顿了顿。

  “还有‘杂税’。”

  他把笔递给沈万金。

  “每一笔税银,从这里入账。”

  他指了指“杂税”那一栏。

  “漕司、户部、府衙、军资库。”

  “每一处收多少,开多少票据,归在谁的名下。”

  他看着沈万金。

  “全部记清楚。”

  沈万金捧着那本账簿,像捧一块烧红的铁。

  “衙内,这、这有什么用……”

  高尧康说:

  “有用的时候,你会知道。”

  沈万金没有追问。

  他把账簿抱在怀里。

  “草民今夜就改。”

  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衙内。”

  “嗯。”

  “河北那边的粮铺……”

  他顿了顿。

  “草民想,咱再多收两千石。”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背影站在门边。

  “税加多少,草民认。”

  “可粮不能断。”

  他的声音很轻。

  “流民吃不上饭,会死人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很久。

  “好。”他说。

  沈万金点了点头。

  他走了。

  三日后,沈万金又来了。

  他顶着两个乌眼圈,把账本往案上一摊。

  “衙内,成了。”

  他翻到“杂税”那一页。

  “漕司‘燕云助军钱’,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往下划了一行。

  “可这里头,有二十贯是‘城池修缮捐’的重复科目。”

  他翻到另一页。

  “户部那边,‘浮海使节供奉’的票据抬头写的是‘贡品采买’,按例该减三成税。”

  他抬起头。

  “草民拿着票据去户部论理,磨了三天。”

  他顿了顿。

  “减了。”

  “省多少?”高尧康问。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全省二十三贯。”

  他顿了顿。

  “三成税负,省下两成。”

  他把账本往前推。

  “衙内,这法子……”

  他的声音有点抖。

  “能省两成。”

  高尧康看着那本账册。

  复式记账。

  左边收入。

  右边支出。

  每一笔税银,清清楚楚,有来处有去处。

  他拿起笔。

  在账册扉页写了一行字:

  “沈记联号,宣和四年九月杂税清册。”

  他把笔放下。

  “以后每月,照这个例做。”

  沈万金抱着账册。

  “……是。”

  他没有走。

  高尧康看着他。

  “还有事?”

  沈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衙内。”

  他说。

  “草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尧康等着他。

  沈万金抬起头。

  “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三千石存粮,每月四千贯的流水。”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衙内给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沈万金说:

  “草民从前做买卖,只想着怎么赚钱。”

  “多一文是一文,少一文是亏。”

  他低下头。

  “可这些天草民想明白了。”

  “这世上有的事,比赚钱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

  “衙内。”

  他抬起头。

  “沈记联号,愿意捐粮。”

  “河北那边的赈济棚,从今往后,不用衙内掏一文钱。”

  “草民自己出。”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眼眶红着。

  可他笑得很坦荡。

  “草民这辈子没干过赔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

  “这回赔了。”

  “可草民高兴。”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把茶盏推过去。

  茶还是热的。

  白汽袅袅。

  沈万金双手捧着那盏茶。

  他没有喝。

  只是捧了很久。

  然后他说:

  “衙内,草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

  没回头。

  “河北那边的粮铺掌柜来信说,流民里有个老婆婆,天天帮他们看晒场。”

  “不要工钱,就要口热饭。”

  “她说,她儿子当年在西军打仗,没吃上饱饭。”

  沈万金的声音很轻。

  “草民想,往后沈记的赈济棚,管饱。”

  他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高尧康坐在案后。

  很久。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九月十九。

  朝廷的使船从登州起锚,浮海北上。

  同日,高尧康收到一封从真定府转来的密报。

  很短。

  “燕京辽军守备空虚,马匹粮草俱缺。”

  “金人于来州一线,秘密集结骑兵三万。”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来。

  收进抽屉。

  和那卷金国兵力部署图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

  秋蝉叫了最后一声,哑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