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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来的。

  不是通过童师闵。

  是直接送到弓弩院门口。

  一辆青帷小车,两个青衣仆从,一封烫金名帖。

  名帖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朱印。

  王。

  高尧康把名帖放在案上,没拆。

  来人躬身。

  “高衙内,我家主人说了:军器监火药坊的差事,朝廷自有用人的规矩。衙内年轻,担子太重,该分些出去。”

  他顿了顿。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把“俊杰”两个字咬得很轻。

  像赏赐。

  高尧康看着他。

  “你家主人,是王少宰。”

  来人微笑。

  “衙内聪慧。”

  高尧康点点头。

  然后他说:

  “火药坊配方未定,不便交接。”

  来人笑容微顿。

  “衙内……”

  “等配方定下来,自会报军器监备案。”高尧康语气很平,“届时何人接管,听朝廷安排。”

  他顿了顿。

  “不是听王少宰安排。”

  来人的脸慢慢绷紧了。

  他看着高尧康。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能对付的人。

  他躬身。

  “衙内的话,在下会带到。”

  他退出书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阿福探进头来,脸都白了。

  “衙内,那是王黼的人!咱得罪了他……”

  高尧康没抬头。

  “账本拿来。”

  阿福愣了一下。

  “什、什么账本?”

  “沈记所有的流水。”高尧康说,“还有高家名下所有产业的账目。”

  他顿了顿。

  “全部。”

  那一夜,弓弩院的值房亮到后半夜。

  王端瘸着腿,把一摞摞账本搬进来。

  三年的。

  五年的。

  八年的。

  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角落里,一本一本翻。

  翻得很慢。

  每翻完一本,就报一个数。

  “宣和元年,沈记总号支出三万七千贯,流水清晰,无异常。”

  “宣和二年,高家绸缎庄进项两万四千贯,税契齐全,无异常。”

  “宣和三年,弓弩院器械采买账目,与库房实存对得上,无异常。”

  他的声音很稳。

  像一把老秤,一粒一粒称着谷子。

  高尧康坐在案前。

  他没有翻账本。

  他只是听着那些数字,一条一条,从王端嘴里报出来。

  报完最后一本,王端抬起头。

  “衙内。”

  他顿了顿。

  “沈掌柜是个仔细人。”

  “高家的账房,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八年,没有一笔账对不上。”

  高尧康看着他。

  “八年。”

  王端点头。

  “八年。”

  他把账本合上。

  “若有人想从账上寻高家的错处——”

  他顿了一下。

  “寻不着。”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

  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的更漏声。

  “王都头。”他说。

  王端抬起头。

  “账本上寻不着,他们会从哪里寻?”

  王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

  “人。”

  高尧康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说。

  童师闵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没走正门。

  直接从弓弩院后墙翻进来,落在火药坊门口,把吴师傅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粉扬了。

  高尧康在值房见他。

  童师闵没落座。

  他站在门边,把风帽摘下来,露出那张疲惫的脸。

  “王黼和蔡京联手了。”

  高尧康看着他。

  “查账?”

  “查账。”童师闵说,“不是军器监的账,是高家军需。”

  他顿了顿。

  “五年前,西北军需采买,有批皮货经高太尉的手。”

  高尧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批皮货。

  不是高俅经手的。

  是他。

  那是他穿越后第一个生意,五百张羊皮,从殿前司报损单子里划出来,做成皮靴手套销往边境。

  账目干净。

  流水清晰。

  税契齐全。

  可有一件事,他没法说清楚。

  那批皮货的来路。

  “高兄。”童师闵看着他,“那批货,有问题吗?”

  高尧康没有立刻答。

  三息。

  五息。

  他开口。

  “货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

  “来路经不起查。”

  童师闵沉默。

  他知道“来路经不起查”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贪墨。

  是比贪墨更难解释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高尧康。

  然后他说:

  “那批货,三年半前就销完了。”

  “经手的人,西北军需库去年走水,烧了半库档册。”

  “皮货行的账,三年一清。”

  他顿了顿。

  “清完了。”

  高尧康看着他。

  童师闵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来之前,已经办妥了。”

  他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尧康沉默了很久。

  “多谢。”他说。

  童师闵摇摇头。

  “我不是帮你。”

  他看着高尧康。

  “高家倒了,下一个就是童家。”

  他把风帽重新戴上。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王黼要的不是火药坊。”

  “他要的是你。”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他的背影很快没入黑暗。

  沈万金的提议,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顶着两个乌眼圈,把一叠礼单摊在案上。

  “衙内,草民打听过了。”

  “王少宰喜欢书画,尤爱李思训的青绿山水。”

  “京东路刚出土一卷唐人山水残卷,卖家开价三千贯。”

  他顿了顿。

  “这礼,咱送不送?”

  高尧康拿起那叠礼单,看了一眼。

  放下。

  “不送。”

  沈万金急了。

  “衙内,王黼是少宰!蔡京都不敢正面得罪他!咱低个头,送份厚礼,先把这事按下——”

  “按下之后呢?”

  沈万金噎住了。

  高尧康看着他。

  “送礼是喂狗。”

  他的语气很平静。

  “狗喂饱了,还会咬人。”

  “喂不饱,咬得更凶。”

  沈万金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咱就喂到它饱。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衙内说的是对的。

  狗不会因为你喂过就不咬人。

  它只会记住,谁手里有肉。

  “那咱怎么办?”他声音发苦。

  高尧康没有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登州那边,”他说,“还能买到红腹锦鸡吗?”

  沈万金愣了一下。

  “……能。”

  “买。”

  沈万金不明白。

  这时候买锦鸡干什么?

  炖汤吗?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