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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万金是第四天来的。

  顶着两个乌眼圈,眼袋垂得能装三钱银子。

  他把一叠契约拍在案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衙内,签吧。”

  高尧康拿起契约。

  沈记联号。

  总号设汴京,分号各店独立经营,统一进货渠道,利润抽头一成。

  七家南货行,三家在名册上。万利号、顺通号、广源行。

  他看了沈万金一眼。

  “三家?”

  “三家。”沈万金抹了把脸,“剩下四家,两家观望,两家放话‘高衙内的钱不干净’。”

  他顿了顿。

  “草民自作主张,把那两家从联号名册里剔了。”

  高尧康看着他。

  “为什么?”

  沈万金沉默了一下。

  “衙内,”他说,“这生意不是谁的银子都能往里进的。”

  “草民做买卖二十三年,什么钱都见过。黑钱收了,赚的是快钱,折的是寿。”

  “衙内的钱不黑。”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但很稳。

  “那两家往外传这话,就不配挣衙内的钱。”

  高尧康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契约末尾签了名。

  然后把契约推回去。

  “往后,联号的事你全权定夺。”

  “每月初报一次总账,年底分一次红。”

  “亏了算我的,赚了你们分。”

  沈万金捧着契约,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麻。

  最后他只是弯下腰。

  深深的,深深的弯下去。

  额头几乎要碰着桌面。

  “……是。”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听不真切。

  只有那一个字。

  反复说了三遍。

  沈万金走后,高尧康在书房坐到很晚。

  案头摆着三样东西。

  吴师傅的颗粒火药样本。

  王端刚理出来的弓弩院器械账册。

  沈记联号的契约副本。

  他把这三样东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们收进抽屉,落了锁。

  阿福在门口探头探脑。

  “衙内,该歇了。”

  高尧康“嗯”了一声。

  没动。

  阿福又站了一会儿。

  “衙内,”他小声说,“杨家遣人送东西来了。”

  高尧康抬头。

  阿福递上一只木盒。

  是他眼熟的那只。

  他打开。

  里面是那本《孙子》。

  书皮被翻得卷了边,页角起了毛刺,比他送出去时旧了三成不止。

  他翻开扉页。

  那里多了两行小字。

  不是簪花小楷。

  是凌厉的、收锋如刀的行书。

  “阵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写的那句‘跑太快容易被人端老窝’——虽粗,却通。”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

  从书案底下取出另一只木盒。

  里面躺着一支弩。

  比制式小三成,比娘子弩轻两斤。

  桑木臂,牛筋弦,铜机括打磨得油光水亮。

  他把弩放进木盒,盖上盖子,交给阿福。

  “送回去。”

  阿福捧着盒子,愣住。

  “衙内,不留张字条?”

  高尧康说:“不用。”

  阿福不敢再问,抱着盒子跑了。

  高尧康坐回书案前。

  他拿起那本《孙子》,翻到“军争篇”。

  那里有他三个月前写的批注。

  “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跑太远容易被人端老窝。”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

  纸页微凉。

  像有人在夜风里,隔着很远,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话不坏。

  亥时三刻,阿福已经去睡了。

  高尧康还在看王端理出来的账册。

  宣和元年,弓弩院实产神臂弓四百二十三张。

  账面上是七百张。

  那差额的二百七十七张,变成银子,变成绸缎,变成某位权贵府上后花园里的一座假山。

  宣和二年,实产三百八十七张。

  账面六百五十张。

  宣和三年,实产二百九十六张。

  账面无记录。

  高尧康把那几页账册翻了三遍。

  他把数字记在心里。

  然后把账册合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阿福。

  是军靴。

  很轻,但很稳。

  高尧康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直裰,风帽压得很低。

  他抬手摘下风帽。

  露出那张年轻、阴沉的、他熟悉的脸。

  童师闵。

  “高兄。”他说。

  高尧康没起身。

  “童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童师闵看着他。

  沉默了两息。

  “家父想见你。”

  高尧康放下手里的笔。

  “何时?”

  童师闵答:

  “现在。”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

  高尧康看着童师闵。

  童师闵没有躲他的目光。

  三息。

  五息。

  高尧康站起来。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童贯为什么突然要见他。

  没有问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他只是系好衣带,转过身。

  “走。”

  童师闵侧身让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阿福的鼾声从厢房隐隐传来。

  王端还伏在账房的小桌上,就着一盏孤灯,一页一页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吴师傅睡在火药坊的地铺上,怀里抱着那袋筛好的颗粒药粉,梦里还在傻笑。

  高尧康走出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童师闵掀开车帘。

  高尧康上了车。

  马蹄声嘚嘚响起,碾过青石板,渐渐隐入夜色。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走得很稳。

  像一只在黑夜里航行的船。

  他想起那本被翻卷边的《孙子》。

  想起扉页上那两行小字。

  想起那支没有附字条、此刻应该已经送到杨府的娘子弩。

  她没有回信。

  他想,不回就不回吧。

  他睁开眼。

  透过车帘的缝隙,汴京的灯火从窗边掠过。

  一盏,一盏。

  像有人在黑暗里,为他点了一路。

  马车驶入一条更深的巷子。

  灯火渐疏。

  夜风从帘隙挤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还有隐约的槐花香。

  高尧康把手按在腕间那副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那熟悉的、沉实的力道。

  他没有松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不知驶向何处。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也许好。

  也许坏。

  也许只是从一盘棋,换到另一盘棋。

  他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像刀刃上的光。

  童师闵看着他。

  从上车到现在,这个人没有问过任何问题。

  没有问他父亲为什么突然要见他。

  没有问他是不是被当成了棋子。

  没有问这一去,是福是祸。

  他只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在等一场雨。

  童师闵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

  高尧康睁开眼。

  看着他。

  “怕什么?”

  童师闵顿了一下。

  “怕这是个局。”

  “怕家父对你不利。”

  “怕今夜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高尧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怕。”

  童师闵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说“怕”。

  不是装出来的谦虚。

  不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是真正承认。

  “可你还是来了。”童师闵说。

  高尧康看着他。

  “你亲自来接,”他说,“就不是局。”

  童师闵没说话。

  他把脸转向窗外。

  车帘挡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耳廓,在暗处微微泛红。

  许久。

  他低声说:

  “……多谢。”

  声音很轻。

  像怕被夜风吹散。

  高尧康没答。

  他重新闭上眼。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轴吱呀吱呀,像一首走调的歌。

  远处,童府的门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两盏。

  像两只困倦的眼。

  一眨一眨,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