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匠是沈万金找来的。

  一个姓陈,五十出头,花白胡须,原是军器监的匠头。五年前因为一批弩机“用料过奢、不合规制”被上官斥责,一气之下辞了差事,在城南开了间皮匠铺。

  另一个姓吴,四十岁,矮胖,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以前在军器监专做火药蒺藜,因为“配方不稳定”被裁撤,如今靠给人做鞭炮糊口。

  沈万金把人带来那天,特意说了:

  “这两位都是有真手艺的,只是不会逢迎,才落到这步田地。”

  高尧康点点头。

  他没绕弯子。

  “听说陈师傅会制皮胶?”

  陈师傅抬眼皮看他。

  “会。”

  “韧性能不能做到——这个数?”

  高尧康伸出三根手指。

  陈师傅愣了一下。

  “衙内说的是……三十斤?”

  “三十斤起,最好能到五十斤。”

  陈师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衙内可知,军器监的皮胶,标准是十五斤?”

  “知道。”

  “那衙内为何要五十斤?”

  高尧康从桌上拿起一个蹴鞠。

  这是齐云社常用的球,十二瓣,熟皮缝制,捏起来不软不硬。

  “这个球,踢不了半个月就会变形。”

  他把球放下。

  “我想做一个踢不坏的。”

  陈师傅沉默。

  吴师傅在旁边插嘴:“衙内,蹴鞠坏得快,主要是因为皮料和胶都不行。若能改进皮胶韧性,再规范裁片——”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高尧康从桌下拿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蹴鞠。

  是一个皮囊。

  圆形,比蹴鞠小一圈,皮质更薄,接口处涂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

  “衙内,这是……”

  “你捏捏。”

  吴师傅伸手,捏了捏。

  “这……这是……”

  “我想做个球胆。”高尧康说,“充气,塞在蹴鞠里头,弹性更好,也不容易变形。”

  他没说的是,这东西在后世叫内胆。

  他也没说的是,内胆的原理,和某些火器的药包容器,一模一样。

  吴师傅捧着那个皮囊,翻来覆去地看。

  “这胶……这不是寻常鱼鳔胶。”他抬头,眼里有光,“陈师傅,你来看!”

  陈师傅凑近,眯起老花眼。

  看了很久。

  “……皮胶。”他说,“但不是纯皮胶。里头掺了什么。”

  高尧康没答。

  他从桌下又拿出一个小陶罐。

  “陈师傅尝尝?”

  陈师傅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沉默。

  又蘸了一点。

  “桃胶。”他喃喃,“还有……榆皮?”

  高尧康点头。

  “军器监的皮胶纯用牛马皮,韧性好,但太脆。掺桃胶能增黏性,掺榆皮粉能增韧性,比例对了,三十斤不是难事。”

  陈师傅抬起头。

  他看着高尧康,像看一个怪物。

  “衙内……从何处学来这些?”

  高尧康说:“书上。”

  他没说是哪本书。

  那本书叫《化工原理》,九百年后才有人写。

  陈师傅没再问。

  他把那个皮囊小心放下,捧起陶罐,像捧一罐金子。

  “衙内,”他声音发颤,“若这配方能成……不只是蹴鞠。”

  他没说还能做什么。

  但高尧康知道他在想什么。

  皮胶不止能做蹴鞠。

  还能做甲胄的衬里、箭囊的封口、攻城器械的绳索。

  五十斤韧性的皮胶,比军器监的制式强三倍。

  三倍。

  高尧康把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配方在这儿,陈师傅慢慢试。”

  “缺什么料,报给账房。”

  “工钱按月结,比军器监高一倍。”

  他顿了顿。

  “试出来了,还有赏。”

  陈师傅捧着陶罐,半天说不出话。

  他五年前离开军器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这行。

  如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把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配方推到他面前。

  不是让他“效力”。

  是让他“试”。

  试出来了,还有赏。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喉头哽住了。

  吴师傅在旁边替他开了口:

  “衙内,您这活儿……草民接。”

  他把圆脸一抬。

  “皮胶试制,草民不懂。但火药那摊子,草民在军器监干了十二年。”

  他盯着高尧康。

  “衙内往后若有这方面的……需求,草民随时听唤。”

  高尧康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说:“先把手头的蹴鞠做好。”

  吴师傅懂了。

  他不再追问。

  接下来半个月,高尧康几乎每天都往城南皮匠铺跑。

  陈师傅试了七种配方,废了三罐胶。

  第八次,皮胶的韧性测到了三十四斤。

  陈师傅捧着那块胶皮,像捧刚出生的孙子。

  高尧康没夸他。

  只说:“裁片要规整。十个球胆,大小重量不能差太多。”

  陈师傅一愣。

  “衙内,皮囊是手缝,哪能一般大小……”

  “尽量。”高尧康说,“越大越好。”

  他拿起两个刚缝好的球胆,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个比那个重一钱。”

  陈师傅凑近看。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掂出那一钱差在哪。

  可衙内掂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军器监跟着老师傅学艺。

  老师傅常说,真正的匠人,差一钱就是差一钱,没有“差不多”三个字。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想起这句话了。

  陈师傅低下头,把那两个球胆拿回去。

  “草民再改。”

  第二天,他交了三个新球胆。

  高尧康挨个掂过。

  “这个可以。”

  顿了顿。

  “以后就按这个尺寸、重量做。”

  陈师傅立在原地,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躬身,一揖到底。

  “衙内……这个,这个叫‘法式’。”

  他声音发涩。

  “《考工记》上说,‘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炼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器物有法,方圆有度,是为法式。”

  他直起身。

  “草民在军器监三十年,从没人问过法式。”

  “衙内问了。”

  他没再说下去。

  高尧康也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个合格的球胆放回筐里。

  “明天再试下一批。”

  五月底,汴京出了一件事。

  杨家小姐当街遇惊马。

  杨蓁那天去西角楼取新打的弓弦,回程经过马行街。街边不知哪家铺子晾晒的绸缎被风掀起,正蒙在一匹驮货的马头上。

  马受惊了。

  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甩下背上的货,在街上狂奔。

  杨蓁的马车正迎面而来。

  车夫吓得滚下辕,只剩杨蓁一人坐在车里。

  她反应很快,一把抓住车窗框,稳住身形。可马车已经乱了,拉车的两匹马被惊马冲散,车辕歪斜,整个车厢往一边倾——

  就在这时,街边冲出一队人。

  领头那个黑脸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惊马的笼头。

  他身后三个人同时动作,两根长棍交叉别住马腿,另一人从侧翼压住马颈。

  动作极快。

  快得像练过千百遍。

  惊马挣扎了三息,被生生按在原地。

  杨蓁从倾斜的车厢里跳下来。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那匹惊马。

  是那个站在人群后头的月白色身影。

  高尧康。

  他今天本是要去城南看皮胶,路过马行街,听见喧哗,护球社的人跑得比他快。

  此刻他站在三步开外,没上前,也没离开。

  杨蓁看着他。

  他也看着杨蓁。

  两人隔着惊马、人群、满地被踩烂的绸缎,对视了一瞬。

  “杨姑娘。”高尧康开口,“受惊了。”

  杨蓁没说话。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攥着一根断裂的车窗木框,不知什么时候攥的,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又抬起头。

  “……你练这个,就是为了拦马?”

  高尧康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还按着惊马喘粗气的护球社成员。

  “阵列之法。”他说,“本为守护。”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蓁站在原地,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这个人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如今他站在三步开外,说的是“本为守护”。

  她没道谢。

  只是把那根断木框扔在地上,转身上了另一辆赶来接应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侧过脸。

  “你的护腕,戴歪了。”

  高尧康低头。

  左腕的皮护腕确实歪了一截,大约是刚才被人挤的。

  他伸手正了正。

  再抬头时,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

  高尧康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阿福捧着一只木盒进来。

  “衙内,杨家遣人送来的。”

  高尧康打开木盒。

  里头是一副护腕。

  不是蹴鞠社那种熟皮护腕。

  是真甲。

  熟牛皮,双层,内衬细麻,边缘压着细密的银线。腕口处各钉一排小铜钉,不是装饰,是真能挡刀的那种。

  内侧有两行绣字。

  一行是“杨”。

  另一行是四个字。

  “阵列如山。”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护腕放回木盒。

  “杨家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

  “留话了吗?”

  阿福想了想。

  “就说……小姐说,上回那副护腕太薄,不抵用。”

  他偷看高尧康的脸色。

  衙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木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阿福挠头。

  衙内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那天夜里,高尧康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他面前摊着护球社的操练册子,旁边是陈师傅刚送来的第三批球胆。

  十一个。

  他挨个掂过,十一个大小、重量几乎一致。

  他把球胆放回筐里。

  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只木盒。

  阵列如山。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窗外,夜虫鸣得很急。

  初夏的风从半敞的窗隙挤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

  他想起白天杨蓁站在马车旁的样子。

  那根断木框被她扔在地上,响声很脆。

  她没道谢。

  可他分明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

  他收回目光,翻开册子。

  明天还要去看皮胶。

  陈师傅说,第三十七次配方,韧性测到了三十八斤。

  刘实说,过两天再带两个西军回来的老兵来。

  童师闵又派人递了话,说“上次提的事,衙内考虑得如何”。

  高尧康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初二,赴童府。”

  他把笔放下。

  靠在大椅上,闭起眼。

  耳边是护球社白天操练的口号声,挥之不去。

  “护家卫社——同进同退——”

  他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一下。

  阵列之法,本为守护。

  这话是他说的。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人真的信了。

  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把信,绣进一副护腕里。

  夜还很长。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

  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