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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重试探来得比高尧康预想的快。

  那天夜里他正在书房看沈万金新送来的账本,灯芯爆了个灯花,他低头去剔,一抬头,门口多了个人。

  是个女子。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全无动静。

  高尧康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窗也关着。

  再转回来,那女子已经走到书案前三尺。

  烛火映着她的脸。

  很美。

  不是那种艳俗的美。眉眼之间带着一点疏离的清冷,偏偏嘴角微微上翘,像笑又像不笑。腰肢收得很细,宽大的裙摆在身后铺开,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枝将开未开的玉兰花。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高尧康把手里的剔灯棒放下。

  “谁让你来的?”

  女子不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

  烛火跳了跳。

  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她已经站在书案侧面,和高尧康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子。

  她朝他的脸伸过来。

  高尧康坐着没动。

  那手指尖离他脸颊还有三寸——

  “哎哟。”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

  “肚子疼。”

  女子动作僵在半空。

  “疼得厉害。”高尧康整张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得去茅房——”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绕过那女子,一把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

  “姑娘自便。茅房在西跨院,我先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扎进夜色里。

  动作之快,堪称落荒而逃。

  身后,那女子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大敞的书房门,再看了看门外那条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的甬道。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面无表情,慢慢收回手。

  “……”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对着一屋子空气:

  “太尉,这差事妾身办不了。”

  高尧康在茅房里蹲了小半个时辰。

  五月初的天,夜里还凉。茅房四面透风,冷得他直哆嗦。

  阿福举着灯笼在外面守着,又不敢问,急得团团转。

  “衙内,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

  “那您……”

  “我再蹲会儿。”

  阿福不敢吭声了。

  高尧康蹲在黑暗里,双手笼在袖中,缩成一团。

  他想起刚才那女子的眼神。

  不是勾引,是打量。

  像在看一件货物。

  他叹了口气。

  老狐狸这是急了。美色都用上了。

  可惜老狐狸不知道,他儿子这副皮囊底下装的魂,上辈子加班猝死在工位上,临死前还欠房东三个月房租——哪有心思怜香惜玉。

  再说了,家里蹲个来历不明的绝色美人?

  那不是艳福,那是定时炸弹。

  他搓了搓冰凉的胳膊。

  还是茅房安全。

  又蹲了一刻钟,估摸着那女子应该走了,他才扶着墙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

  一瘸一拐回了书房。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像从没来过人。

  书案上那盏剔灯棒还搁在原处,灯花已经爆完了,火苗稳稳烧着。

  高尧康在书案前坐下。

  他低头继续看账本。

  看了三行,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把账本合上。

  “阿福。”

  “在。”

  “今晚的事,不要传出去。”

  阿福连忙应了。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他说,“往后我夜里在书房,门口加两个人。”

  “是。”

  “……离远点守着,不用进来。”

  阿福又应了。

  他偷看了一眼衙内的侧脸。

  烛火下,那张年轻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很平静。

  可阿福总觉得,衙内的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

  不是害怕。

  是……疲惫。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累了一样。

  第二重试探隔了三天。

  高俅让人送来一只匣子。

  匣子是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崭新的交子。

  不多不少,五百贯。

  送匣子来的管家垂手而立:“老爷说,顺天府李县令托人进上的,请衙内收下。如何处置,衙内自便。”

  高尧康低头看着那叠交子。

  顺天府李县令。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李茂,政和二年进士,外放顺天府下辖某县,政绩平平,风评一般。听说最近在跑门路想调回京,盯上的是工部营缮司一个肥缺。

  五百贯,送高太尉的儿子。

  手笔不大不小。

  问题是,他爹把烫手山芋直接甩他手里了。

  收还是不收?

  收了,受贿的把柄捏在爹手里。不收,等于直接告诉高俅:我有问题。

  高尧康把匣子合上。

  “收了。”他说。

  管家躬身退下。

  阿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衙内——”

  “收了,又不代表要花。”

  阿福一愣。

  高尧康把匣子推到一边。

  “去请沈掌柜来。”

  沈万金来得很快。

  他听完高尧康的话,沉默了几息。

  “衙内的意思是……把这五百贯,以李县令的名义施粥?”

  “不止施粥。”高尧康说,“买米,平价出,专卖给城西那些揭不开锅的。连续三天。”

  沈万金飞快算了笔账。

  “五百贯,买粗米能买二百五十石。三天,只怕施不完。”

  “施不完就再延两天。”

  沈万金抬头看他。

  “……衙内,这可是五百贯。”

  高尧康也看着他。

  “怎么?”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这位衙内时,以为这是个不知柴米贵的纨绔。后来发现不是,衙内比谁都精。

  可现在他有点看不懂了。

  五百贯。

  不是五贯,不是五十贯。

  是五百贯。

  够城西那间食铺大半年的流水。

  够买两千张羊皮。

  够接济城外那几十户老军户全家过冬还有余。

  衙内就这么……撒了?

  “沈掌柜。”高尧康说,“这钱来得不干净,存着烫手。”

  他顿了顿。

  “撒出去,换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沈万金问:“换什么?”

  高尧康想了想。

  “城西那些领粥的百姓,会记住李县令这个名头。”

  “蔡家童家会知道,高家收了钱不办事——往后有人想给高家送黑钱,得掂量掂量。”

  “还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爹在等着看我怎么办。这五百贯,就是我给他的回话。”

  沈万金没全听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衙内做事,从来不只为了钱。

  他起身,郑重抱拳。

  “草民去办。”

  三天后,城西清平坊连设五日粥棚的消息传遍了汴京。

  不是高家的名头,是顺天府李县令。

  据说李县令体恤百姓,自掏腰包五百贯,专济贫苦。

  据说李县令两袖清风,连粥棚的米都是亲自盯着买的,绝不掺假。

  据说李县令——

  李县令本人在顺天府接到消息,差点一头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根本没施过粥!

  那五百贯是他东拼西凑送出去买官的!

  怎么就成了“体恤百姓”?

  他连夜派人进京打听。

  打听的人回来,脸色古怪。

  “大人,那粥棚……是高家的高衙内开的。”

  李县令脸都白了。

  “高衙内收了钱,没给办事,把钱施粥了?”

  “是。”

  “还打的大人名头?”

  “是。”

  李县令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送钱的事瞒不住。

  高家收了钱不办事,还倒打一耙,拿他的钱给他买名声。

  这名声他要不起。

  这五百贯他也不敢再提。

  更可怕的是——他往后还敢给高家送钱吗?

  高家那小子,他不是人啊。

  消息传到高俅耳朵里,已经是当天傍晚。

  他坐在书房,听幕僚禀报完。

  沉默了很久。

  “……他真是这么说的?”

  幕僚点头:“沈万金亲口吩咐粥棚管事,‘这钱来路不正,存着烫手,撒出去换点有用的’。”

  高俅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送匣子时,管家回来禀报:衙内收了,没多话。

  他以为儿子会藏着,或者悄悄花掉。

  没想到直接撒了。

  还撒得干干净净,一个铜板都没留。

  更绝的是,用的是李县令的名头。

  蔡京童贯那边,正愁没把柄。如今知道高家收了钱不办事,往后谁还敢往高家送黑钱?

  断的可不是李县令一条线。

  断的是他高俅的半条财路。

  可高俅没发火。

  他靠在大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五百贯……”他低声说,“这小子,是真不稀罕。”

  顿了顿。

  “还是装得太像?”

  没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