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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府衙后院。

  杨蓁坐在屋里,对着灯。发呆。

  灯芯烧得噼啪响,她也没动。眼睛盯着火苗,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赵福金敲门进来。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杨娘子。”

  杨蓁抬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赵福金走进来。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来看看你。”

  杨蓁说:“看什么?”

  赵福金说:“看你吃没吃醋。”

  杨蓁愣了一下。

  赵福金笑了。笑得挺坏的。

  “我开玩笑的。”

  杨蓁没笑。脸绷着。

  赵福金看着她。把杯子放下。

  “杨娘子,你跟着高宣抚,从真定打到汴京,从汴京打到夔州。你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你的命。你们是过命的交情。不是谁都有的。”

  杨蓁说:“我知道。”

  赵福金说:“苏檀儿,她跟你不一样。她帮高宣抚的地方,是钱。是买卖。是那些你不在行的事。那些账本,那些数字,你看着就头疼。她看着两眼放光。”

  她顿了顿。

  “高宣抚需要你。也需要她。这是两回事。不是一回事。”

  杨蓁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倒是看得明白。”

  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有点苦。

  “我嫁过人。我男人是蔡京的儿子。他在的时候,府里女人一堆。我天天看,看了好几年。什么争风吃醋,什么明枪暗箭,我都见过。见得多了,就明白了。”

  她站起来。

  “杨娘子,你别多想。高宣抚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她走了。

  门关上。

  杨蓁坐在那儿。对着那盏灯。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想了很久。

  第二天。府衙前堂。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苏檀儿坐在下头。沈万金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桌上摆着账本。一大堆。摞得跟小山似的。

  苏檀儿开口。开门见山。

  “联号的架构,得改。”

  沈万金愣了一下。茶杯差点掉下来。

  “改?现在挺好……大家都熟了……”

  苏檀儿摇摇头。头发跟着晃。

  “现在是挺好,但以后人多了,就不行。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散。得分层。总号管分号,分号管铺子。一层一层,各管各的。账目也得分开。买卖的账,和军资的账,不能混。混在一起,到时候查都查不清。”

  她指着账本。手指头点得啪啪响。

  “还有,现在四路都通了,得设四个分号。成都府一个,潼川府一个,利州一个,夔州一个。各管各的买卖。总号只管大的。大方向,大钱,大事。”

  沈万金听着。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苏娘子说得对。对对对。”

  苏檀儿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你觉得呢?”

  高尧康说:“听你的。你懂。”

  苏檀儿笑了。

  “那就这么办。”

  那天下午。府衙后头。

  杨蓁在院子里练刀。

  一刀一刀。砍得狠。刀风呼呼的,把地上的雪都卷起来了。

  赵福金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手里捧着手炉。

  杨蓁没理她。继续砍。

  砍了一百多刀,才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热气往上冒。

  赵福金递过去一块帕子。白的,干干净净的。

  杨蓁接过来。擦了擦汗。

  赵福金说:“好刀法。真快。”

  杨蓁说:“练了十年了。天天练。”

  赵福金说:“怪不得。我看着都害怕。”

  杨蓁看着她。

  “你找我干嘛?又是来看我吃没吃醋?”

  赵福金说:“没事。就是看看你。”

  杨蓁没说话。

  赵福金说:“苏檀儿今天跟高宣抚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偷偷看的。”

  杨蓁看着她。

  赵福金说:“高宣抚看她的眼神,和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杨蓁愣了一下。

  赵福金说:“看苏檀儿的时候,是欣赏。看钱的眼神。看账本的眼神。看买卖的眼神。看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把手炉抱紧了点。

  “是别的。”

  杨蓁看着她。

  赵福金说:“你不信,自己去看。”

  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杨蓁站在那儿。握着那把刀。

  站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看文书。桌上堆得满满的,烛光晃来晃去。

  杨蓁推门进来。没敲门。

  他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放下笔。

  “怎么了?”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苏檀儿来了,你高兴吗?”

  高尧康说:“高兴。”

  杨蓁说:“为什么高兴?”

  高尧康说:“因为她能干。联号有了她,能发展得更好。钱的事,我头疼。她不头疼。”

  杨蓁看着他。

  “就这个?”

  高尧康说:“就这个。”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

  她转身要走。

  高尧康站起来。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

  高尧康说:“蓁儿。”

  她看着他。

  高尧康说:“你是你。她是她。不一样。”

  杨蓁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你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汴京城墙上,你替我挡过箭。土门关外,我背着你跑了一夜。这些事,跟钱没关系。”

  杨蓁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烛光映在里面,亮晶晶的。

  “我知道。”

  她抽回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赵福金今天跟我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说:“她说得对。”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文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