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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洛阳的时候,我跟你父亲见面的时候,还谈起过你,他夸你少年老成,沉稳有度,绝非寻常膏粱子弟可比。”

  “当时我便笑言,长孙家这棵新松,怕是要比当年的青松更直、更韧。”

  杨素端坐在主位上,端起青瓷盏轻啜一口新焙的蒙顶石花,茶烟袅袅中目光如炬,凝视着坐在左手旁的年轻将军。

  大堂里,扬州府衙的官员全都被屏退,只余杨素与长孙安业对坐。

  大隋十二卫乃是拱卫帝王的核心武力,骁卫军更是居其首之一,执掌宫禁、巡防京畿,非忠勇兼具和家世清白者,绝不可授。

  而长孙安业能够成为左骁卫将军,也足以说明其实力和修为,绝对非同寻常。

  “越王殿下赞誉了,末将还不敢当殿下如此厚誉,唯以赤诚守职,肝胆报陛下的信任!”长孙安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珏边缘的蟠龙鳞纹,忽而抬眼一笑。

  “哈哈哈,当时你父亲也是如此,听到我这么说,只是摇头,说你性子太刚,恐难容于朝堂倾轧……”

  “如今看来,他倒小看了你。”

  杨素深吸口气,凝视着长孙安业稚嫩的面孔,忍不住叹道:“你既敢只身赴扬州,直面世家门阀的锋芒,便已证明此言大谬!”

  刚者不折,韧者能久,而真正的器量,恰是能在刚柔之间拿捏得当。

  “……”

  长孙安业指尖微顿,龙鳞纹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扬州瘦西湖的波光正一寸寸被晚霞浸透。

  刚非莽撞,柔非退让。

  所谓的器量,只是在雷霆将至时静听风声,在暗流汹涌处稳握掌中的罗盘。

  今日之扬州……不是试刃之地,而是铸心之所。

  长孙安业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殿下,末将是奉安王旨意前来的。”

  安王?

  杨素执盏的手指顿时倏然一紧,青瓷边缘映出他瞳孔骤缩的微光,冷笑道:“那个老东西想做什么?”

  “越王殿下不必如此,安王只是让末将来带个口信……”长孙安业的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此刻,这位长孙家的下一代家主,目光沉静如古井,并未因杨素骤然凛冽的威压而动摇半分。

  他抬头凝视着杨素,缓缓说道:“请小心茅山宗。”

  杨素指尖一颤,茶盏中碧色汤波微漾,映出他骤然阴沉的眉峰,若有所思。

  茅山宗……南方道门的巨擘吗?

  杨素眸光闪烁,心中却是有些疑惑。

  若是他没有记错,茅山宗可是在文帝祭的时候,向陛下进献过忠心,为此还不惜在道门式微的情况下,与佛门再次发生了冲突。

  这结果也导致茅山宗在南方的声望一度跌至谷底,连山门香火都几近断绝。

  不过,刚才与程昀见过面后,杨素突然对道门现在的处境又有了新的判断。

  或许道门……并没有朝廷所想象中那般衰微。

  “茅山宗做了什么?”杨素问道。

  “什么也没做。”

  长孙安业摇了摇头,看着杨素皱起眉头,当即补充道:“正因什么也没做才最可怕。”

  随即,他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压得极低,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墨痕,缓缓道:“越王应该也知晓,自大业元年以来,茅山宗就代表南方道门向朝廷臣服了!”

  作为在九州传承数千载岁月的道门,即便是被崛起的佛门打压、针对,但底蕴仍然存在,按说是不必向朝廷俯首称臣的。

  可佛门的势头太恐怖了,在杨广登基继位之前,佛门就已掌控九州七成寺院与九成僧籍。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道门也要低头,否则连存续之基都将被彻底的碾碎。

  当然,最重要是在杨广登基继位之初,佛门的手开始朝着江南之地伸去了。

  而当时在江南之地势头最盛的莫过于烂陀寺。

  但在青州、齐州的动乱之中,烂陀寺返虚合道境以上的高僧,几乎全部折损。

  后来,在洛玉卿和宇文成都的主掌下,朝廷针对烂陀寺展开清剿,再度使得烂陀寺遭到重创。

  而接连的遭遇,也导致烂陀寺间接的没落。

  如今,烂陀寺凋零,佛门在江南的根基动摇,茅山宗作为南方道门巨擘,却是悄然开始了起势,广收门徒。

  “茅山宗的臣服,表面看是向皇权低头,实则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蛰伏。”

  “他们交出了明面上的香火与信徒,却将真正的力量转入暗处。”

  “安王殿下查到,这几个月里面,茅山宗在江南各州府悄然吸纳了近百名散修。”

  长孙安业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这些人或是被佛门排挤的修士,或是隐世多年的高人,甚至还有几位曾在前朝担任过钦天监博士的老臣。”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被茅山宗吸纳了!”

  长孙安业深吸口气,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杨素,沉声道:“越王殿下,你应该也知道,自古道门便不是安分的存在!”

  “最重要是……”

  杨素听到这里,仍然不语,只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

  此刻,他没有理会长孙安业所说,而是想起程昀说的程家自有把握劝说李密……而后又想起那程家少女周身萦绕的先天道蕴,心中豁然开朗。

  程家与道门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更深!

  这两方……只怕早已暗中勾结!

  难怪程昀如此自信!

  即便李密野心再大,手握权柄,但是面对在九州传承数千载岁月的道门,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安王可有查到茅山宗的具体图谋?”杨素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暂时没有。”

  长孙安业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沉声道:“但安王推测,他们或许想借大运河改变江南的气运格局。”

  “其实自我大隋一统九州以来,江南龙气便散而不聚,始终难以汇聚。”

  “而运河一旦贯通,南北水脉相连,龙气将重新汇聚。”

  “茅山宗自古便是道门巨擘之一,如今更是趁着九州道统式微之际,趁势而起。”

  “若是茅山宗对大运河有想法,一旦让他们得手,届时不仅能重振道门声威,甚至可能……动摇大隋的根基。”

  长孙安业顿了顿,补充道:“安王还让末将转告殿下,若是力有不逮的时候,可以去请教皇后娘娘。”

  “什么?”

  杨素怔了下,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知道萧美娘坐镇在江南的缘故……只是,让他去请教萧美娘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

  “呵呵,越王殿下可别小看了皇后娘娘!”

  长孙安业摇了摇头,意有所指的笑道:“说不准,皇后娘娘能在世家门阀的层面上,帮到越王殿下也不一定!”

  杨素闻言,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皇后萧美娘?

  她久居深宫,虽如今坐镇江南,但其心思向来难以捉摸。

  而且,萧家与江南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又能如何帮他?

  长孙安业见他神色,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道:“安王殿下的意思,末将已带到。”

  “至于其中关节,还需殿下自行斟酌。”

  随即,他站起身抱拳道:“扬州之事,末将不了解其中详情,就只能说到这里了,剩下就仰仗越王殿下了”

  “江南风云变幻,还望多加小心。”

  长孙安业作为御使,接下来还要前去拜见萧美娘。

  杨素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长孙将军,替本王向皇后娘娘……问好。”

  这一声‘问好’意味深长。

  长孙安业似是反应过来,深深看了这位越王殿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衙外的暮色之中。

  杨素独自站在大堂内,望着长孙安业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茅山宗、程家、皇后……江南的棋局,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凶险。

  杨素缓缓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蒙顶石花一口饮尽,只觉满口苦涩,再无半分回甘。

  府衙外,晚霞彻底隐去。

  夜幕如墨般降临,笼罩了整个扬州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悄然酝酿。

  ……

  与此同时。

  城西,程家府邸的后院,烛火摇曳,映照在青砖地上,宛若是血腥般暗红。

  程家当代家主程昀端坐于紫檀木椅中,手中握着一串沉香佛珠缓缓转动,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上。

  他闭目良久后,忽而睁眼,淡淡道:“今夜与杨素见面,你们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院中一众年轻男女面面相觑,皆是有些迟疑。

  “杨素老谋深算,今日在烟雨楼中,看似是在嘴上答应了我们,但实际上……”

  一名腰间悬着青锋剑的青衣少年率先开口,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摇了摇头道:“说不定不会帮我程家!”

  程昀不置可否,指尖佛珠转动的速度却微微加快,淡淡道:“哦?那依你之见的话,他是否已察觉到我们暗中的谋算?”

  “不好说。”

  青衣少年眉头紧锁,缓缓道:“听说长孙安业突然到访扬州,此刻就在扬州府衙与杨素密谈,难保不会泄露风声。”

  “刚才家主提及李密时,杨素虽表面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频率变了,那分明是心绪不宁的征兆。”

  “呵呵……”

  程昀闻言忽然轻笑一声,佛珠停驻于掌心,声音低而冷的道:“那不是他心绪不宁,而是他在考虑,要不要暴起出手,将我们都拿下!”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怔住了。

  就连那青衣少年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什么好惊讶的?”

  程昀抬眸扫过众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刃,幽幽道:“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杨素来江南平叛的时候都做过什么……否则,也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哼,一群毛头小子,只知看表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缓步走来,面无表情的扫过一群年轻男女,冷哼一声,道:“就凭你们,自以为能看穿杨素这个老狐狸吗?”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杨素的城府岂是你们能轻易看透的?”

  “他今日故作姿态,一来是想探我们程家的底牌,二来恐怕也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众人忍不住皱眉,这扬州城可是在杨素的掌控之下,城中三十六坊、七十二巷,皆有其耳目。

  从府衙、码头、茶肆、酒楼,一直到城外的寺院和道观,无处不是他的眼线。

  这种情况下,杨素有什么必要跟他们虚与委蛇?

  “魏老说得对,杨素的确在拖延时间。”

  忽然,一个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轻声附和,她正是此前在烟雨楼与程昀一同赴约的程家大小姐程灵素。

  此刻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支玉簪,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的道:“大运河即将完成,这个节骨眼上,要说最不想有动乱的人……无疑是杨素这个越王殿下!”

  说到这里,程灵素抬眸看向程昀,眼中闪烁着慧黠的光芒:“爹,我说的对吗?”

  程昀缓缓颔首,目光落在程灵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说道:“灵素说得不错。”

  “大运河乃是陛下的心血,更是维系南北命脉的关键。”

  “杨素在这个时候,以越王的尊贵之身驾临江南,身负监修之责,若此时江南生乱,他只怕难辞其咎。”

  “所以,他宁愿暂时稳住我们,也不愿立刻撕破脸皮,以免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那……我们该怎么办?”青衣少年忍不住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难道就任由他拖延下去?李密那边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啊!”

  “急什么?”程昀淡淡瞥了他一眼。

  “杨素想拖,我们便陪他拖。”

  程昀冷笑一声,幽幽道:“但拖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随即,他转向那灰袍老者,问道:“魏老,茅山宗那边可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