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妍靠在后座上,长舒一口气:“总算没被发现。”她打开包翻了翻,脸色瞬间一变,“我手包呢?”

  “什么?”郑秀睿正在回微信,抬头问。

  “我那个新买的爱马仕鳄鱼皮手包!我记得放茶几上了!”她猛地坐直,“快让司机掉头!”

  “你不会吧?”郑秀睿皱眉,“再回去一趟?表哥那张脸还凉着呢。”

  “总不能把包扔那儿!”郑秀妍语气急了,“里面有我所有卡和证件!而且那是我妈送的生日礼物,丢了她能念叨一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方向盘一打,车子调头往回开。

  郑秀睿叹气:“你说咱们就是来串个门喝杯茶,怎么搞得像做贼一样还得偷偷摸摸样地撤退。”

  “谁让你刚才非要说那些话。”郑秀妍瞪了她一眼,“什么‘没人愿意为我改变习惯’‘得不到毫无保留的守护’——这种话能随便说吗?万一表哥听了心里多想、误会了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知道?”郑秀睿撇嘴,“他又没装监听器。”

  车停稳,两人匆匆下车,沿着花园小径往客厅走。月季开得正盛,风吹过来一阵甜香。她们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傅斯年坐在客厅主位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艺术市场周刊》,腿边放着一个熟悉的鳄鱼皮手包。

  他抬眼看向门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正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们落东西了。”

  郑秀妍干笑两声:“哥,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你去公司了。”

  “等你们回来。”他把杂志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茶,“我知道你们会折返。毕竟那个包值二十万,不拿回去睡不着觉。”

  郑秀睿扯了扯嘴角:“你还真记账啊?”

  “我不但记得价格。”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两人,“我还记得你们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进的门,三点十五分开始喝茶,三点二十分切入正题,到四点零一分离开,总共说了三十七分钟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有点挂不住。

  “其中。”他继续说,“有二十九分钟在讨论我怎么宠清颜。姐姐说我觉得她被宠坏了,妹妹说羡慕没人这样对我好。”

  “我们就是随口聊聊!”郑秀妍立刻辩解,“亲戚之间说两句家常怎么了?又不是开批斗会。”

  傅斯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连她最爱喝什么茶都不知道,也配谈关心?她今天喝的是桂花乌龙,前天是武夷山老枞,大前天是冷泡茉莉银针。你送的那壶红枣茶,是佣人煮给所有客人的标配款。”

  郑秀妍脸色变了变:“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根本不是来关心她。”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是来看笑话的。看我这个母胎单身、对外毒舌、开会能把合作方骂哭的男人,是怎么被一个女生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哥,你太敏感了吧?”郑秀睿试图缓和气氛,“我们真是为你们高兴才聊这些的。”

  “高兴?”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说‘是不是只有命定之人能得到偏爱’?你是真觉得她值得,还是在质疑她凭什么得到这份待遇?”

  郑秀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姐姐从小缺关注,所以什么事都要抢C位。小学春游拍照你不站前面就闹肚子,初中文艺汇演必须独唱,大学社团竞选拉票拉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蹲点。现在看到有人什么都不争就能被捧在手心,心里不舒服,这很正常。”

  郑秀妍脸涨红:“你胡说八道!”

  “至于你。”他转向郑秀睿,“嘴快是因为害怕沉默。小时候家里吃饭,只要没人理你,你就开始讲段子、爆料亲戚糗事、甚至编故事逗大家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被记住。可现在你发现,清颜一句话都不用说,光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我就愿意放下一切去哄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们不是嫉妒她。”他淡淡道,“你们是嫉妒那种无条件的偏爱。因为她得到了从没人给过你们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因为你看了橱窗十七秒,就把那对耳钉买下来;可以因为你一句‘今天不想出门’,就取消三场会议回家陪你吃火锅。”

  “而你们呢?”他环视二人,“姐姐去年生日许愿说想要一段稳定的感情,结果当天晚上就和相亲对象吵架拉黑;妹妹前男友分手时说‘你太能说了,我插不上话’。你们一直在找存在感,却选错了方式。”

  “我不是来找存在感!”郑秀妍猛地站起来,“我是替清儿担心!你这样管东管西,以后她连呼吸都要报备!”

  “哦?”他挑眉,“所以你是为她好?那你上次见她失眠,送的是助眠精油还是心理医生推荐?她上个月胃不舒服,你打电话问过没有?她喜欢哪幅画、讨厌哪种花、怕不怕狗,你知道吗?”

  郑秀妍哑口无言。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他声音低了几分,“就不会用‘被宠坏’这种词。更不会拿她的幸福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们没当谈资!”郑秀睿急了,“我们就是……就是有点不平衡而已!你能怪我们吗?全家族都在夸她,爸妈把她当亲女儿,连七大姑八大姨都围着她转!我们明明才是亲生的!”

  “亲生的?”傅斯年笑了,“那你们倒是拿出点亲生的样子来。不是每次来都想着怎么挖苦我、试探她、看我们夫妻会不会闹矛盾。她是我的底线,不是你们验证自己重要性的工具。”

  “你太过分了!”郑秀妍眼眶有点发红,“我们也是傅家人!凭什么她一进来就成了团宠中心?”

  “因为她是苏清颜。”他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瞬,“不是因为她姓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嫁给了我。而是因为她值得。她可以在哈佛答辩现场用十分钟驳倒三个教授,也可以在我妈面前乖乖叫一声‘妈’然后蹭走一整盒曲奇。她作,是因为她知道我会接住。她撒娇,是因为她确定我不会烦。你们羡慕的不是她的生活,是那份笃定——她敢确信自己永远会被偏爱。”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而你们不敢。所以你们要用玩笑掩饰嫉妒,用调侃掩盖失落。可惜,你们搞错了对象。她是我的人,不是你们的心理对照组。”

  客厅陷入死寂。

  郑秀妍低头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包带。郑秀睿盯着地面,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如果下次还想来。”傅斯年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她们,“建议先写申请书,列明谈话主题和预期目的。我会让秘书安排档期。”

  “至于现在。”他回头瞥了一眼,“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苏清颜穿着浅米色针织裙走出来,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本书。她看见双胞胎还在这儿,有些意外:“你们还没走?”

  “清儿……”郑秀妍勉强笑了笑,“我们落了包,刚回来拿。”

  “哦。”苏清颜点点头,没多问。

  傅斯年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们正要走。”

  “这么快?”她看向两人,“不多坐会儿?厨房刚好做了绿豆糕。”

  “不了!”郑秀睿连忙摆手,“我们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对对对。”郑秀妍抓起包,“改天再来找你玩。”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外走。

  郑秀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傅斯年:“表哥……你今天说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他没回应,只是轻轻搂住苏清颜的肩。

  门关上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清颜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凶他们了?”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可你说话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声,“真的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

  他侧头看她:“你会觉得我很刻薄吗?”

  “不是。”她摇摇头,眼里闪着光,“就是觉得……莫名的解气。”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吗?”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她们昨天问我‘嫁给母胎单身是什么体验’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总有一天你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被偏爱的人不需要解释’。”

  他低笑一声,手臂收紧:“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碰钉子的?”

  “我没那么坏。”她眨眨眼,“但我也不拦着你发挥。”

  他低头吻了下她额头:“下次她们再来,我还能更狠一点。”

  “别了。”她笑着推开他,“再吓人就要报警了。”

  他牵着她往凉亭走:“要不要去葡萄架下坐会儿?我让人泡壶新茶。”

  “好啊。”她乖乖跟着,“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准随便给人列谈话申请表。”

  “我可以考虑撤销这条规定。”他慢悠悠地说,“前提是——她们能证明自己有脑子。”

  “你真是够了。”她笑骂。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风吹动藤蔓轻轻摇晃。远处车库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渐行渐远。

  傅斯年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杯茶。

  “其实。”她搅动着茶水,忽然低声说,“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讨厌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

  “我不管她们能不能接受。”他抬眼看她,“我只在乎你有没有感觉心理不舒服。”

  “我没有。”她认真道,“但我希望她们也能找到那个愿意为她们改掉十年习惯的人。”

  他沉默片刻,点头:“会有的。只是可能找不到像我这么笨的人。”

  “你才不笨。”她伸手抚平他袖口一道细微褶皱,“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这一刻,风很轻,茶很香,日子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安稳,才刚刚开始。

  郑秀妍坐在副驾上一直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她都没看。

  “姐。”郑秀睿终于打破沉默,“你说表哥……是不是早就听到了我们聊天?”

  “不然呢?”她苦笑,“他连我看橱窗几秒都记得,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的对话?”

  “可他今天说的话……”郑秀睿喃喃,“每一句都戳在心窝上。”

  “因为他了解我们。”郑秀妍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比我们自己还了解。”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讨厌?”

  “也许吧。”她闭上眼,“但比起这个,我更怕清儿会觉得我们虚伪。”

  “她不会的。”郑秀睿轻声说,“她从来都知道我们在乎她。”

  “可我们表达的方式错了。”郑秀妍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少去那里添乱吧。”

  “嗯。”郑秀睿点头,“至少……别再让她为难。”

  车内再次安静。

  前方红灯亮起,司机缓缓踩下刹车。

  郑秀妍睁开眼,看见路边一家珠宝店橱窗里,一对珍珠耳钉静静躺着,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想起昨天清儿说的那句话:

  “我会盯着橱窗看十七秒。”

  然后第二天,那对耳钉就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上的普通银饰,轻轻摸了摸。

  绿灯亮了,车流重新启动。

  她收回视线,把手机锁屏。

  不再点开任何群聊。

  也不再输入那句“你们觉得表哥是不是太宠她了”。

  因为答案早已清晰——

  不是太宠。

  是她值得。

  傅斯年送走双胞胎后回到客厅,看见苏清颜正蜷在沙发上看书。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坐下,顺手把她脚边的拖鞋摆正。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翻过一页,“就是觉得……今天这事,有点戏剧化。”

  “现实比剧本精彩。”他淡淡道,“尤其是当有人以为玩笑没有代价的时候。”

  她合上书放在腿上,转头看他:“你说她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他说,“但不会再象今天这样子试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人一旦被偏爱,就永远不会输的。”

  她笑了,靠进他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轻声道:“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动,任她靠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片刻后,他低声说:“下次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不只会说话难听。”

  但他没说完。

  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屋内灯光暖黄,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楼下钟表指向五点二十三分。

  晚餐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