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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了几秒,没看到回复,也没看到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有点拿不准。

  “难道又失败了?”我准备再发一条,做最后努力。

  屏幕上很快回复了。

  【鬼火鹿】:你家这纸钱,存货多吗?听起来像是家大业大。

  家大业大?我脸上有点臊。

  【纸钱小齐】:还行,郊区有个小库房。主要是用心,得对得起客户惦念老家那份心。

  我觉得自己回复得挺得体,既没露怯,又强调服务精神,完美。

  然而对方下一句——

  【鬼火鹿】:你说话这口气不像老板,倒像打工的。用家里电脑上网?

  我手指僵在键盘上。这……这都能看出来?

  陈浙宁:她好聪明!

  齐衡: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现在回头看……唉。

  我犹豫一下,还是选择部分实话——至少听起来像实话:

  【纸钱小齐】:……嗯。帮我爸妈看看线上渠道。

  刚发出去,我就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老实了?会不会被看不起?

  紧接着的问题更让我心头一跳:

  【鬼火鹿】:初二?

  【纸钱小齐】:……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反问,问完更觉得不对劲。自己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

  钱泽林:被反向套话了。对方用的是信息剥离法,先通过你的用词习惯判断年龄区间,再用确认性问题验证。你回答的那一刻,信息就坐实了。

  齐衡:……钱哥,你这分析让我感觉自己像条傻鱼。

  钱泽林:只是陈述事实。

  齐衡:【鬼火鹿】:猜的。我初二。

  我盯着这行字,有点懵……不像是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好。

  我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拉回到“卖纸钱”这个正题上,突然,电脑屏幕黑了一下,鼠标指针也卡住不动了。大概也就两三秒,又迅速恢复正常。

  “破电脑,又抽风。”我没太在意。

  【鬼火鹿】:住二环内还搞这个?玄禁不是管挺严么,你们这么明目张胆,不怕再被投诉?

  我一看,噼里啪啦打字:

  【纸钱小齐】:所以我才在网上找外地客户啊!以前店开在胡同口,就被……唉,反正现在只做熟客和线上了,偷偷的。

  陈浙宁:叔,你……你好像啥都说了。

  齐衡:现在我知道。

  钱泽林:总结一下:你主动暴露了家庭住址区域、家庭经济状况、经营困境、个人年龄、职业状态。

  齐衡:钱哥,求你别盘了。

  【鬼火鹿】:知道了。我清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买吧。

  几乎是同时,我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我早就打好准备发的:

  【纸钱小齐】:好的!您随时找我!我都在!

  完美错峰。

  鬼火鹿没再回复。

  但——

  “也算……有点进展吧?”

  “潜在客户。”

  “清明可能买……”

  “没骂我!”

  “还跟我一样是初二!!”

  这场对话,被我那急需正面反馈的大脑自动加工!提纯!升华了!

  我,齐衡,凭借自己的策略,成功开拓了一个潜在客户!打破了零的纪录!

  陈浙宁:……叔,就这?

  齐衡:你别用现在的眼光看!08年!我十四岁!一个女的不骂我还跟我说话!这特么就是胜利!

  钱泽林:在当时的环境下,确实算正向反馈。

  齐衡:还是钱哥懂我!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早睡了。第二天破天荒没赖床,甚至早起对着水盆扒拉两下头发——虽然那头发扒拉完跟没扒拉一样,但精神是前所未有的好。

  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戊戌变法,提问“公车上书”的背景。平时这种时候,我不是在神游物外惦记纸钱库存,就是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儿。那天,我脑子一热,竟把手举得老高。

  “老师!我知道!是因为甲午战争输了!签了《马关条约》,那帮读书人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答案基本正确,甚至超出老师对后排差生区的预期。历史老师点点头:“嗯,齐衡同学说得对。坐下吧。”

  我胸膛一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嘚瑟。

  然而,这得意还没持续三秒,就听见前排传来几声嗤笑:

  “假积极,装给谁看呢?”

  “估计是昨晚被他爸揍狠了,想表现好点少挨顿打吧?”

  陈浙宁皱眉:你们班同学嘴好损。

  齐衡:那会儿都那样,损人不犯法。

  我就在心里反驳呗:你们懂个屁!老子这是为未来律师生涯积累知识底蕴!顺便……嗯,说不定也能在媳妇儿面前显得有才华点……

  齐衡:这自我安慰还没完成,数学课就把我拉回现实。

  老师正在讲综合题,难度不小。或许是改过自新的念头突然冒头,当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寻找解题思路时,我脑子一抽,又把手举了起来。

  老师明显犹豫了,大概觉得让我回答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最终还是点我名:“齐衡,你说说看。”

  我站起来——我刚才其实根本没听懂,只是凭对图形的一点模糊印象,结结巴巴开口:“那个……是不是……先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先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紧接着,窃笑、哄笑迅速扩散开来,最后几乎变成了全班不加掩饰的哄堂大笑。几个平时就爱闹的甚至拍起桌子。

  “全等?哈哈哈他是不是只认识‘全等’这俩字啊?”

  “牛*!这思路清奇!”

  “齐衡,你是来搞笑的吧?”

  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安静!笑什么笑!齐衡,你坐下,认真听讲!不对,是根本就没听!”

  我站在那儿,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我慢吞吞地坐下。

  陈浙宁:……好惨。

  齐衡:惨什么?现在看就是个段子。但当时,草,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泽林:所以你的反应是?

  齐衡:我反应就是——放学铃一响,逃也似的冲出教室。

  走出校门不远,风里又飘来议论:“……胖得跟个球似的,还学人家跑步?”“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闷头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慢。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去跑步!练一千米!

  瘦一点,至少少被他们说几句“胖”。物理上减少点攻击。

  中考要考体育!要当律师,最起码得先考上高中啊!体育分不能丢!

  我拐向了公园小操场。操场上没几个人。我喘着粗气,拖着身体开始绕圈。没跑多久,肺就犯疼,腿也跟着酸。

  累啊……算了吧!明天……

  不行!!!我还要讨漂亮媳妇儿!!!万一以后唯一能说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嫌弃我胖怎么办?!!!

  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我甚至脑补出一个模糊的、参照《故事会》和班里最好看女生形象合成的漂亮媳妇儿,正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我。

  陈浙宁:叔你……你当时真想这么远?

  齐衡:这叫高瞻远瞩!懂不懂?

  齐衡:以后呢?当律师?穿西装?会不会更被人说难看?

  现在连卖殡葬用品都得跟随时代审美,家里库房角落那堆按照最新款诺基亚手机样子扎的纸手机,当时我爸还说“这玩意儿有人要吗?”,结果去年清明还真有个小伙来问过!

  时代在变,审美在变,死人用的东西都得赶时髦,何况是活人要找的媳妇儿!

  万一我以后看上的媳妇,就是大众审美,喜欢瘦的呢?

  我脑海里闪过班里女生课间叽叽喳喳讨论的那个很火的古装剧男主,叫什么来着?晏……晏什么吴?对,好像就是有点瘦,很帅。

  我要帅过我们班里女生喜欢的晏那啥来着?!

  长得更帅,是不是媳妇能更美?!

  不管了,当律师,讨漂亮媳妇!!!

  而且瘦一点,看着就精神,如果以后实在讨不到媳妇…就自己欣赏自己…应该挺养眼的吧?

  陈浙宁憋笑:自己欣赏自己……

  齐衡:怎么啦?自恋犯法啊?

  就这样,我居然咬着牙,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一圈,又一圈,歪歪扭扭地跑完计划中的距离。最后瘫坐在塑胶跑道上,肺疼得厉害。

  “妈的……为了媳妇儿……拼了……”

  陈浙宁沉默片刻:叔,你这……挺励志的,就是方向有点怪。

  齐衡:励志还分方向?能跑下来就是好励志!

  我吭哧吭哧地跑回家,又哼哧哼哧地对着那台老爷机,一题一题、连蒙带猜、外加强大的搜索引擎,总算是把作业糊弄完了。正确率不敢保证,但至少本子上不是大片空白。

  写完作业,突然就闲下来了——往常这个点,我不是在继续鼓捣纸钱大业,就是对着数学题发愁到深夜,再不然就是偷看《故事会》。今天,纸钱推销暂时告一段落——毕竟刚开发一个潜在客户,不能催太紧。数学带来的心理阴影面积太大,暂时不想面对。《故事会》也反复看完好几遍了。

  找同学聊天?我瞥了一眼列表。算了,平时就没话说,现在凑上去,指不定被怎么挖苦。

  目光不自觉地,飘到那个山茶花头像上。

  “好像……人还挺好?”至少没骂我,还跟我一样是初二,说话……嗯,挺正常的。而且,是潜在客户!

  陈浙宁欲言又止:……所以你还是把她当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