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迟雪端坐在大案后,端着酒盏的手指纹丝不动,眼眸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泛起,仿佛根本没听见对方的叫阵。

  见对方不搭腔,月清影柳眉倒竖,冷嘲热讽起来。

  “怎么?堂堂大梁年轻一代的武魁,威震敌胆的将门虎女,今日竟吓得不敢应战?还是说,这满殿的大梁武人,全都是没胆子的怂人,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武将席上响起一片议论声,几名年轻武将气得眼冒金星,胸膛剧烈起伏。

  可眼看那威名赫赫的林迟雪都毫无动静,谁又敢在这节骨眼上强出头去触那霉头,一时间,偌大的太极殿竟被一个小女子的气焰压得鸦雀无声。

  徐斌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往前跨出半步,将林迟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郡主殿下,火气别这么大。我娘子这腿疾才刚刚见好没多久,眼下自然称不上什么最强武者了。您若是真手痒,还是换个人挑战吧,我娘子实在无法迎战。”

  月清影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恨不得直接压到徐斌鼻尖上。

  “徐斌,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林迟雪,你怎如此怯懦!你应当知道本郡主要挑战你的心思,赶紧出来应战,不然你的情郎,我可就对他不客气了!”

  一声清脆龙吟,月清影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半寸。

  迎着那刀意,徐斌双手一摊,满脸苦笑道。

  “郡主殿下,真不是我娘子怯懦,实在是我们将军身体虚弱,受不得半点惊吓与颠簸啊。”

  月清影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徐斌的肩膀,死死盯着林迟雪那张脸。

  “虚弱?我看她气息悠长,面色红润如桃花,眉宇间英气逼人,这分明是气血充盈之象,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样子!你当本郡主是瞎子不成!”

  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徐斌无奈地摇了摇头。

  “郡主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您就算再好勇斗狠,总不见得硬拉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在这金銮殿上陪你厮杀比拼吧?”

  刚才还喧闹不休的群臣,此刻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数道震惊的目光,疯狂地在徐斌和林迟雪之间来回扫视。

  席间,和敬公主捏着金樽的手指一痉挛,护甲折断,刺痛都未能唤醒她眼底的呆滞。

  不远处的六皇子梁睿轩更是骇得直接站了起来,身前的案几被撞得一阵摇晃,酒水洒满了一地。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江倒海的全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奇毒乃是绝密,一旦发作,便是彻底毁去胞宫,断绝了一切生儿育女的可能!

  这等绝户之毒,连太医院那帮老顽固都束手无策,忠国公府的后路明明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怀有身孕?

  六皇子盯着徐斌那张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个徐斌不仅破了那奇毒,甚至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那早已干涸的枯木发了新芽?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徐斌掸了掸袖口,目光从群臣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满眼震惊的月清影身上。

  “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娘子从北境回来后,确实中了一门阴毒无比的暗算,身子骨虚得很。”

  他顿了顿,手掌自然地搭上林迟雪的肩膀,眼角眉梢尽是化不开的柔情。

  “但老天爷心疼好人。在我日以继夜的精心调养下,那点残毒早就除得一干二净。这身子一旦大好,怀上骨肉,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月清影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眸瞬间转冷,脑海里炸开昨夜秘会时的画面。

  梁睿琛昨晚明明信誓旦旦地保证,大梁京城多方势力联手投毒,林迟雪不仅是个废人,更绝无可能生下子嗣!那如今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她猛然转头,视线直刺贵宾席,钉在六皇子梁睿琛的脸上。

  徐斌将两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笑着说道。

  “看来郡主殿下今晚这满腔的热血,是非要找个出口不可了。”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单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势,直指梁睿琛。

  “既然我娘子需要安胎,郡主不妨退而求其次。六皇子殿下武艺超群,不如就由殿下代我娘子,接下月氏国这气吞山河的挑战,也叫我们大开眼界一番?”

  梁睿琛眼皮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跟这个月氏国的武痴疯婆娘交手?

  就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只怕三招之内就要被当众劈成两半!

  他看都不敢看月清影一眼,直接朝着金銮殿上方的龙椅深深一揖。

  “父皇!”

  梁睿琛嗓音发紧,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大将军身怀六甲,此乃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儿臣以为,单凭这竖子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必须即刻请太医院圣手当场验明正身!”

  “若确有喜脉,大将军自然再不适合披甲上阵。这兵权交割之事,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龙椅上,大梁皇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将他原本的盘算砸了个稀巴烂。

  “传太医。”

  不过片刻,两名胡子花白的太医进了大殿,跪在林迟雪的案几旁。

  一方丝帕搭上了林迟雪洁白的手腕。

  梁睿琛紧紧盯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假的!

  绝对是糊弄人的把戏!

  老太医收回号脉的手,额头贴在地上,颤抖着回答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将军脉象流利,如珠走盘,确确实实是……喜脉啊!”

  皇帝眼底那抹阴霾一闪而逝,面上却瞬间绽放开极其开怀的笑容。

  “好!大好!”

  “我大梁女战神后继有人,乃是天大的祥瑞!来人,赏紫金如意一对,蜀锦百匹,东珠十斛!”

  林迟雪端坐在原处,绝美容颜上不见半分受宠若惊,只是微微低垂下头颅。

  “臣,谢主隆恩。”

  就在这君臣和睦的当口,一记轻笑从旁侧突兀地横插进来。

  “我说两位,既然太医都验完了,你们还干站着干嘛。”

  四皇子梁睿轩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酒盏,满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咱们大伙儿可都巴巴地等着看呢。月氏国郡主的刀,和六弟的剑,到底谁的更锋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