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迟雪眼底晦暗不明。

  铁证在手,只要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进紫禁城,梁昭华通敌卖国的罪名便能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真的能钉死吗?

  林迟雪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当今圣上那张面庞。

  梁昭华是皇室血脉,是皇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天家无情,却也最重颜面。

  这份证据一旦呈上去,皇上为了大梁皇室的体面,未必会真的砍了梁昭华的脑袋,顶多是褫夺封号、禁足反省,让她元气大伤。

  但后果呢?

  打草惊蛇。

  六皇子梁睿琛本就与和敬长公主暗中勾结,一旦把他们逼急了,这群躲在京城阴暗角落里的疯狗绝对会狗急跳墙。

  到时候,身在京城漩涡中心的徐斌,必然会成为他们疯狂报复的第一个活靶子!

  林迟雪睁开眼。

  “传令下去。”

  暗室阴影中,玄甲亲卫躬身待命。

  “这两人秘密关押在地牢最深处,每日只给一口水吊命。从今夜起,云中郡军粮失窃一案,任何人不得再提半个字。”

  她要将这把致命的匕首暂时藏进袖子里,等回到京都,再与徐斌仔细盘算这步绝杀之棋。

  回到书房,天边已泛起灰白。

  林迟雪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第一封,是递给兵部和皇上的密折。洋洋洒洒数百字,绝口不提贪墨通敌之事,只言西北风雪肆虐,边关巡防漏洞颇多,臣林迟雪愿在云中郡多逗留半月,重整边防,以安圣心。

  第二封,字迹明显柔和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落笔时的眉眼不再冷硬。

  信封上只写了夫徐斌亲启。

  信中寥寥数语,交代自己归期推迟,西北苦寒但一切安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京城那万事小心,护好自己。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信纸折叠妥当,递给身旁的暗卫。

  “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到徐斌手里。”

  ……

  半月后,大梁京都。

  《大梁日报》报社后院。

  徐斌靠在椅子上上,手里捏着那张信纸,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在边关多停留?

  他冷哼一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

  这虎了吧唧的傻女人,真当他这个布衣圣手是白叫的。

  那字里行间透着的肃杀之气,真当他看不出来?

  西北边关必定是出了捅破天的大篓子,这老婆八成又在逞强。

  徐斌站起身,大步走到靠墙的木柜前。

  “来人。”

  一名灰衣暗卫从房梁上翻身跃下,单膝跪地。

  徐斌拉开抽屉,抓出七八个瓷瓶,一股脑儿地塞进一个袋子里。

  “这是济世堂刚研制出的上品金疮药,还有两瓶能吊住心脉的保命丹。”

  “挑两匹最快的马,日夜兼程给我滚到云中郡。告诉林迟雪,东西是用我功德值换回来的心血,敢浪费一瓶,老子家法伺候!”

  暗卫接过药袋,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徐斌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严渝火急火燎地撞开房门,额头上全是汗。

  “大哥,来活了,可是有点棘手。”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慌什么。说。”

  严渝咽了口唾沫,指着前院的方向。

  “外头来了一位姑娘,点名要订咱们的《大梁日报》。可我看那穿戴,那身边的丫鬟婆子,那副拿鼻子看人的气派……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的主儿,像是哪个王府里跑出来的金枝玉叶。”

  徐斌放下茶盏,眉头一挑,满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脑子进水了?咱们这是太后和皇上钦定的官报,挂在印书监名下,只做朝廷通报和刊发文章,不接私人订制的买卖。当这里是菜市场呢?去去去,随便找个理由把人给我推了,别耽误老子看稿子。”

  严渝不敢违拗,抹着汗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严渝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大哥……推不掉啊。”

  徐斌瞪起眼睛,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想砸过去。

  “你这印书监的差事是不是不想干了?一个黄毛丫头都打发不走?”

  严渝连连摆手,神神秘秘地凑上前。

  “不是我不赶。那姑娘听我说不办报了,冷笑了一声,原话甩在我脸上,让我转告徐主编……”

  严渝顿了顿,模仿着那傲慢的语气。

  “既然不办报,那本姑娘就求一副安神汤。”

  徐斌握着镇纸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瞬间收缩。

  安神汤?

  寻常人求医问药去医馆,跑来报社求哪门子的安神汤?

  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他懂医术,还能精准摸到报社,并且敢如此明目张胆用话试探的年轻权贵女子……

  徐斌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张人物关系网,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和敬长公主梁昭华的女儿,梁沁淑!

  前阵子六皇子梁睿琛伪造读者来信想整垮他没成,现在和敬长公主府的眼线又直接找上门来。这是想来探他的底,还是想借治病之名给他下套?

  这大梁京都的牛鬼蛇神,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徐斌随手将镇纸扔回桌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袍衣摆。

  “走。”

  徐斌向外走去。

  “我倒要亲自会会这位求安神汤的贵客!”

  徐斌大步跨出后院月亮门。

  他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十七八种唇枪舌剑的交锋场面,甚至连这小郡主若要撒泼该怎么拿捏都盘算得一清二楚。

  穿过回廊,前厅的光线豁然开朗。

  报栏前,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

  那女子头戴雪白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她手里捏着一份往期的《大梁日报》,正看得出神,偶尔还微微歪头,似乎对排版颇有兴致。

  身侧半步外,立着个小丫鬟,眼神警惕正四下踅摸。

  徐斌双手负在身后,脚步放缓。

  他停在三步开外,语气不卑不亢,一派公事公办的沉稳。

  “这位姑娘,可是要订报?”

  那女子闻声,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抬起手,轻轻掀起帷帽的一角。

  轻纱撩开,露出一张娇艳明媚脸庞。。

  果然是她。

  和敬长公主的心头肉,安宁郡主梁沁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