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第八十章:迷途的羔羊

小说: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作者:芝士可可 更新时间:2026-03-08 23:36:58 源网站:2k小说网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闻昭回头,看见裴植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直接从大理寺赶过来的。

  “裴大人?”周府尹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裴植没回答,只是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知道他在想什么。

  全福道人,能掐会算,指点别人杀鸡破煞。

  如果这个人真的能掐会算,那他指点的,恐怕不只是杀鸡。

  周府尹说:“这人我们也抓了好几次,从未见过真人。”

  “活跃在哪一带也不知道?”

  周府尹摇了摇头,脸色晦暗。

  “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手一起查,总能查得到。”裴植说。

  此时,那个瘦男人被从地上拎起来,一脸茫然地被推着往外走,他还不忘回头冲那个庄稼汉喊了一句:“你那鸡真不是我偷的!是替天行道!”

  庄稼汉气得又要冲上去,被差役拦住了。

  闻昭跟在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庄稼汉还跪在堂下,红着眼眶,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但闻昭知道他在骂人。

  十几只鸡,对于一个农户来说,是半年的油盐钱,是给孩子扯布做衣裳的钱,是过年时桌上的一碗肉。

  就这么没了,因为“挡了运”。

  她收回目光,跟着裴植走出去。

  “裴植。”

  “嗯。”

  “你信那些吗?”

  “什么?”

  闻昭斟酌着,慢慢开了口,“算命,破煞,挡运。”

  裴植沉默了一息,“不信。”

  他说:“但有人信。”

  闻昭点点头。

  是啊,有人信。

  信到可以为了一个道人的一句话,把邻居的十几只鸡全杀了。

  那如果道人说的是别的呢?

  杀个人试试?

  她忽然想起阿芸胃里的那些朱砂。

  朱砂在道家里,可是常用之物。

  ——炼丹,画符,驱邪避煞。

  会吗?

  她不敢去想。

  ……

  京兆府原先碍着此事奇怪,不敢闹大,但在百姓之中惹出什么争端来,但大理寺却不一样,大理寺查案子,大张旗鼓也没关系,顺着那瘦男人的供述,不出三日便已对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首先,这不是偶发性事件,这实际上是个“教”

  大梁朝对于民众信仰并没有多加干涉,但同时大梁朝也和其他所有封建王朝一样,宣扬的是君权神授,皇帝是天选,皇帝的命令就是上天的旨意,诸如此类。

  至于其他的宗教,只要不太离谱,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通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可这个有点不一般。

  它有名有姓,叫全福教。

  所谓全福,顾名思义就是事事万全,教义里认为,人生来有罪,所以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做善事,这个世界上有东南西北四个神,这四个神的日常就是盯着底下的教众,看谁做了善事谁没做。

  做了善事的人,不仅自己死后能享受功德,当自己正在做善事时,天上的父母亲族,未来的孩子孙子,都能享受到。

  等于是一人行善辐射全家的意思。

  闻昭听完,默默举起了手,“所以这和杀鸡有什么关系,鸡的生辰八字克着谁了?”

  没人能知道这个问题。

  鸡本鸡也不知道。

  而所谓的做善事,实际上也有几种方法,其一自然是捐款,捐的钱越多,功德就越多。

  功德越多,天上的父母亲族就少受罪。

  那么,为什么是少受罪呢?

  当时是因为人生来有罪了,教众那已经死去的父母可并没有捐款传教,可不得死后受苦了。

  说实话,其实想的还挺全面的。

  而除了捐款,还有其他办法,其中包括农忙时节帮邻居收割、在书院时帮助同窗等等……

  可这样正常的行善方式,对于积攒功德免除天上的父母受苦这一目标来说,还是太慢了。

  积攒功德最快的,除了捐款,就是杀人。

  ——因为人生来有罪,而我解了她的罪。

  至于教主,居然也很好抓。

  大理寺在城西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堵住了一位名叫“全福道人”的教主。

  拿人的时候,那道人的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面前供着三炷香,身后挂着张不知什么神仙的画像,见了差役也不慌,只慢悠悠地睁开眼,说了句:“贫道早算到今日有这一劫。”

  闻昭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道人被押出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瘦,穿着灰扑扑的道袍,面相倒是生得慈悲,眉目低垂,若是不知底细的,怕真要以为是位得道高人。

  人被押回京兆府,周府尹亲自审。

  闻昭没去堂审,但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那道人的嗓子很怪,不疾不徐的,像念经似的,问什么都答,答完了还要加一句“无量寿福”。

  周府尹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四海为家。问他那“杀鸡破煞”的法子是谁教的,他说自然是梦里神仙托付的。问他收了多少银钱,他说随缘,不拘多少。

  问来问去,全是废话,跟唱话本似的。

  裴植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闻昭偏头看他:“你信他说的?”

  “不信。”裴植脸色不明,许久,他负手道:“他在等人。”

  “等人?”

  裴植没答,目光落在檐角。

  审到第三日,依旧如此。

  直到第三日,正要开堂时。

  “报——!”

  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冲进堂来,扑通跪下:“大人,府外来了人,说是……说是丞相府的!”

  周府尹手里的惊堂木险些掉下来。

  闻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裴植。

  裴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

  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穿一身靛蓝直裰,面容清隽,步履从容,进了堂,先向周府尹拱手一礼,又向裴植点了点头。

  “下官丞相府长史,姓沈。”他说,“奉丞相之命,来保这位道人。”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那道人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情绪也不见波动。

  周府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长史,这……这是京兆府的案子……”

  “下官知道。”沈长史不慌不忙,“但这位道人,与丞相府有些渊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人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丞相说了,这人,他保了。”

  闻昭站在廊下,看着那道人在沈长史的陪同下走出府门。

  走到门口时,那道人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慈悲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