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墨川,你不要死,我不许你死!

  温凉慢慢走近。

  萌萌牵着小惊宴,乖巧地跟在妈妈后头。

  一直走到床边,温凉望着那个全身纱布的男人,望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五官还是那样柔和,像是感受不到苦痛。

  他很安静,不说话,像是平时有心事般。

  偶尔,实在烦闷,他会去卧室外面的露台吸一根烟,等到回来的时候,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会轻拥着她,问她周末想要怎么过,会把惊宴抱到身上,由着小家伙在他身上蹦蹦跳跳。

  他不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

  但他胜过任何一个亲生父亲。

  婚后,他一直是最完美的丈夫,去哪儿都会第一时间给她电话报平安,夜里的时候,他跟她说到了H市会打电话给她,叫她安心,说通往H市的那条高速,老赵开过上百次,以前载着他父亲,现在载着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H市。

  可是墨川,赵叔已经没了。

  赵叔的妻子一直在哭。

  她一定是悲痛欲绝吧。

  墨川,你能不能睁开眼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没有事,你会好好把身体养好,等到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赵叔的妻子儿女,给他最大的补偿,让他的儿女生活无忧。

  墨川,好不好?

  墨川,你答应我回来的。

  墨川,你说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为什么这样支离破碎?你起来跟我说一句话,你说一句,只要一句,你叫我温凉好不好?你说温凉我没有事儿,就是一点皮外伤,你说温凉那些人弄错啦,只是刮蹭了一下,哪里有那么严重,新闻里播放的那是假的,现在的媒体都是喜欢夸张,你说,温凉,我还要陪着你白头到老呢!

  温凉缓缓蹲下来,半跪在男人跟前——

  “墨川外面雪停了。”

  “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很安静,只有小鸟出来觅食。清早,小惊宴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爸爸在哪里,说要跟爸爸一起堆雪人,萌萌连胡萝卜都准备好了,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堆个最大的雪人。”

  “墨川,你快生日了,孩子们都偷偷地准备了礼物和卡片,想要给你惊喜,等你好起来坐在床头养病,萌萌和小惊宴念给你听好不好?我会给你做个蛋糕,不用很大,一家四口吃正好……墨川,我还没有说过我爱你,你知道吗,我是爱你的,虽然我从来没有说过,但是我爱你,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心安,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你给予我的一切,是我想要的,也是我想给你的。”

  ……

  一旁的医生,只是,只是说了一句:“抱歉周太太。”

  他们尽了最大努力抢救。

  但是周墨川伤得太重了。

  没有手术的必要了。

  强行手术,只会让他更痛苦,不如体面安祥地离开。

  温凉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男人脸庞。

  泪水像是断线的珠子。

  一颗颗滚落下来。

  蓦地,她的手指被轻轻握住,力道很轻很轻,却是用尽男人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丝力气。

  轻握住的手,婚戒交相映衬。

  是两人曾许过的诺言。

  周墨川已在浑沌之际了。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就是想与温凉和孩子们告别。他半梦似醒,梦里是他与温凉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陆家的后院里,她穿着一袭黑色的礼服,陡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一下子就猜出是景琛的太太。

  他不禁想,只是个挺漂亮的人。

  不想后来竟放不下手了。

  记忆轮流在脑海里倒放。

  一幕幕,一次次,全部是酸甜苦辣。

  前头,似乎是有人叫他,说周墨川该走了。

  他看见一辆华丽的鎏金马车,白色马儿高大神气,上面坐着他的祖母,是那样慈祥地冲他伸出手臂,唤着儿时的称呼——

  【川儿,祖母过来接你了。】

  【去了极乐,就不疼了。】

  【我的川儿就不会疼痛了。】

  ……

  祖母,是祖母来接他了。

  他很想跟着祖母走,走了就不痛了,可是是谁在耳边哭?

  是温凉吗?

  周墨川凭着本能,轻轻捉住那人的手,一下子就确定那是温凉,是他的妻儿过来见他最后一面了。

  祖母啊,您的马车驾慢点儿。

  川儿还有话想对妻儿说。

  川儿不放心啊。

  父危难,妻子柔弱,儿女尚小。

  川儿实在有太多的不甘了。

  周墨川用尽最后力气,缓缓睁开眸子——

  视线渐渐清晰,却只能看见轮廓。

  ——不要哭。

  温凉不要哭。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祖母怜爱他给他最后的气力与妻女道别……

  他温柔地望着温凉,像是每一次般,轻抚她黑色的头发。

  别哭,看见你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在我残喘之际,还能再见一次我的爱人。

  温凉,不要为我哭泣。

  遗嘱里,有留给你跟孩子们的财产。

  周家大厦将倾,你的力量不足以保全,不要以卵击石,带着孩子们走,远走高飞好不好?带着我的母亲,带着老爷子还有孩子们,去国外定居,过你想要的生活,在那里你的才华一定可以大放异彩。

  去生活,去飞翔,去做你的vian。

  不要牵连在周家的旋涡里。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对她吐露出几个字——

  “走。”

  “好不好?”

  ……

  他望着她的眼神是那样心碎。

  嘴唇干裂,无法说出想说的话。

  可是温凉是那样聪明啊。

  父亲还在,她就能猜得到了。

  走,温凉,听我的话……走!

  温凉拼命摇头,她知道男人在弥留之际了,她拼命开口:“墨川我会顾好家里,我会顾好老爷子,我也会顾好父母,可是墨川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我们才结婚两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那么少,很多地方我们还没有去过,我们不是说好了,再要一个孩子吗?你答应我好好活下来,你活下来家里才有指望,活下来好不好,墨川,我求求你活下来,我们动手术,请最好的外科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

  男人哀戚地望着妻子。

  手指拽紧她的手指。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可是温凉,我的妻,我要食言了。

  他的头偏向一侧,看向一双儿女。

  萌萌领着小惊宴过来。

  她将弟弟抱起来,放在爸爸的手边,爸爸一伸手就能碰到了,她自己走到床边,默默地弯腰抱住周墨川的头,很小声地叫着:“爸爸。”

  以前,她不是不肯叫。

  而是不好意思。

  可是她怕再不叫,这一生再没有机会了。

  爸爸……

  萌萌的脸贴着周墨川,一直紧紧抱着,在她的心里太多关于周墨川的回忆了……夕阳下,她骑在周墨川的肩头,在海边奔跑。

  【周叔叔你再快一点。】

  【哇,海浪拍到岸边了。】

  【萌萌,你有没有闻到风的味道。】

  【周叔叔,我闻见啦。】

  ……

  一个小姑娘的余生,需要多久,才才淡忘?

  小惊宴懵懂地躺下。

  他猜到爸爸很疼,他对着爸爸的伤吹气,那样爸爸就能好受一点了,平时惊宴受伤,爸爸就是这样给惊宴吹吹的。

  周墨川闭眼,感受着儿女绕在身边。

  是最后一次了。

  他是多么地不甘心啊。

  其实他还在等,等一个人的到来,但是他很累,太累了——

  祖母的鎏金马车在前方等他——

  【川儿到祖母这边来】

  【川儿该走了……】

  【川儿,时辰到了,我们该上路了。】

  ……

  祖母,川儿知道了。

  周墨川的头轻轻转动,最后一次注视着妻子与儿女,还有总是斗嘴的老爷子,还有不住哭泣的母亲。

  妈,不要为我哭泣。

  墨川找到了祖母,祖母亲自来接墨川了。

  最后的最后,男人注视着病房门口,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是一阵皮鞋的声音,那样有节奏,那样有生命力的明快,是陆景琛吧?

  景琛,我们相识于儿时。

  我从未想过,会与你绝裂,但我从未有过一天后悔,因为我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很抱歉啊景琛,我生命最后一刻,还是用儿时的情谊想求你,想要求你——

  网开一面,放过温凉。

  ——再不济,善待温凉。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是那样欣赏你。

  可是我更爱温凉。

  景琛,对不住了。

  ……

  陆景琛轻轻推开门。

  是周墨川遗世之际。

  年轻男人永远地闭上双眸,再无法睁开了,身边是母亲的哭泣,是周老爷子的老泪横飞,是妻子儿女的哀痛……

  陆景琛缓缓走近,望着儿时的玩伴,安静地躺在那里。

  曾经鲜衣怒马儿时伴。

  而今一捧黄土落九泉。

  墨川,我是景琛,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