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九议堂。

  九张寒玉座椅坐着九家的话事人。

  魏冬青坐在中三家的位次上,脊背没靠椅背。

  他平时是最讲究仪态的那个,今日腰杆挺得笔直,反而显得僵硬,像绷紧的弓弦,再拉一寸就要断。

  他左手边是孔家话事人孔立。

  这人向来话多,今日从进门到现在,没开过口,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座椅扶手上那道旧裂纹,摩了快一炷香。

  除上三家外,其余六家的话事人皆是面色阴沉。

  姜千玄坐在上首,目光从这三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魏冬青身上。

  “魏家又添了几个?”

  魏冬青顿了一下。

  “今早命灯又灭一盏,魏明蓁,尊境七品。”

  堂内安静了几息。

  楚山河拄着那根木拐,阴恻恹地开口:“孔家呢?”

  孔立停下摩挲椅扶手的动作。

  “四个。”他的声音很平,“都是尊境,都是外出探查秘境时失联,命灯未灭,召魂铃不响人没死透,但找不回来。”

  苏平生没等人问,自己开口道。

  “苏家七个。”他声音哑,“三个尊境,四个仙境,其中有两个是亲兄弟,母亲守寡二十年把他们拉扯大,今早在祠堂门口跪着,问我要人。”

  堂内又安静了。

  姜千玄与楚山河、林钧守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鹤景坐在自己的位次上,一直没有开口。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在抚摸什么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东西。

  “周兄。”姜千玄忽然点名。

  周鹤景抬起眼帘。

  “周家呢?”

  周鹤景沉默了两息。

  “周家折了九人。”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都是嫡系,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堂内又议了小半个时辰。

  失踪的人数还在增长。

  魏家今日又报两起,孔家确认再失一人。

  苏家那对亲兄弟的尸首。

  今早在荒郊被找到了,筋脉枯竭,血肉干瘪,像被什么邪术抽干了生机。

  验尸的长老说,从未见过这等死法。

  魏冬青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寒玉座椅被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半个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十五天,魏家折了十九人!”

  他环视堂内,眼眶泛红。

  “不是战死在秘境里,不是死于妖兽之口,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日总算见了尸,却是被吸成干尸的尸!”

  孔立也站了起来。

  他看向上首的三位老祖。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在抖,“此事若不彻查,九家还叫什么九家,散伙算了!”

  堂内哗然。

  上三家没有说话。

  周鹤景依然坐在位次上,低着头,仿佛在沉思。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缓缓抬起头。

  “诸位。”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周鹤景站起来,走出席位,踱到堂中央。

  “诸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这半个月?”

  魏冬青皱眉:“周兄想说什么?”

  周鹤景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半个月前,灵爆第二阶段降临,秘境洞天如雨后春笋,天下修士皆可入内探索。”他语气平和,“这本该是盛事。”

  “但偏偏在这盛事里,九家弟子成批失踪,发现尸首者也是死状诡异,像被邪术抽干了生机。”

  他顿了顿。

  “而同一时期,有人却在大规模、高效率地搜刮秘境资源。”

  孔立猛地抬眼:“你是说......”

  周鹤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半月前,流炎谷秘境。”他说,“天澜宗十名修士,被长生教弟子金翰率队,尽数斩杀,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堂内一静。

  “此事我听说了。”魏冬青沉声道,“但那是天澜宗霸占秘境在先,长生教替散修出头。”

  “出头?”周鹤景打断他,声音依然平和,“出头,需要杀得一个不剩?需要连神魂都斩尽?”

  他看着魏冬青。

  魏冬青没答,眉头紧蹙了起来。

  周鹤景转向众人。

  “我不是说此事与长生教一定有关。”

  “但诸位不妨想一想,能无声无息劫杀尊境、甚至圣境弟子的势力,这南邙新天,有几家?”

  堂内无人应答。

  “仙门不屑为之。”周鹤景继续说道,“妖族远在北疆寒地,魔族蛰伏极西,数来数去,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动机,又不怕与我九家撕破脸的,出了秦枫以外还有谁?”

  堂内落针可闻。

  林钧守抚着白眉,缓缓开口:“周兄的意思是,秦枫在猎杀我九家弟子?”

  周鹤景摇了摇头。

  “我没有证据。”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不通。”

  他走回自己的位次,却没有坐下。

  “长生教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他背对众人,像在自言自语,“秦枫需要资源,需要功法,需要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

  “那干瘪的被抽干生机的惨状像什么?”

  他盯着魏冬青。

  “像不像,被人当成养料,吸干了?”

  魏冬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鹤景没有再多说。

  他坐回椅中,低垂眼帘。

  堂内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渐渐升腾翻滚,直至完全炸裂。

  周鹤景听着那些被点燃仇恨的声音从四面涌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是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 他干的。

  走火入魔的周鹤景,已经不满足于那些废脉的本族孩子了。

  他早就将目光放到了其他家族的子弟当中。

  今日引导风波,就是为了栽赃嫁祸!

  因为他早就瞧出来了。

  其他家族,说是要诛灭秦枫,其实都是在观望,到现在都没有个具体的章程!

  奇耻大辱,岂能不报!

  周家当年,明明有机会坐到上三家的位置上,可偏偏棋差一招。

  默守陈规,在这个新时代已经不适应了!

  他周鹤景,就要带着周家走出一条新路!

  魏冬青切齿道:“诛灭计划,该提前了!不能再让此子成长下去!”

  苏平生叹了口气:“是啊,要是等秦枫彻底成长起来,我们九家只怕是要被他压一辈子了!”

  久不作声的姜千玄手指敲击着座椅,大手一挥,阵法开启。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室内想起:“那就商讨出个章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