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再度破开云层进入一处秘境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烧穿了的裂谷。

  从高空俯瞰,像谁用烙铁在大地上摁了一道疤。

  疤口边缘是焦褐色的岩层,越往深处越红。

  热浪从谷口涌上来,飞舟的阵法护罩轻微扭曲。

  赫连阿雅趴在舷边,脸都快贴到那层光膜上。

  “这秘境是一只火凤的陨落之地,其陨落时散发的灵气铸就了这一处秘境。”

  秦枫顿了顿。

  “你们下去自己看吧。”

  飞舟降落在谷口。

  赫连阿雅第一个跳下去,鞋底落在熔岩地砖上,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抬头往谷里张望。

  第一眼,她以为那些飘在半空的红光是火星。

  第二眼,她看清了。

  那是些火凤虚影,只不过看起来体型并不是很大。

  整个秘境到处是半透明的红色虚影。

  凤冠低垂,翅羽舒张或残破,脖颈折断或完整。

  有些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即将散尽的烟;

  有些凝实得能看清每一根羽枝。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飘着。

  从南飘到北,从东飘到西,穿过彼此的身体,穿过十万年的光阴,在这片早已冷却的熔岩秘境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沈璐站在赫连阿雅身后,攥着袖口。

  陈宁宴没有说话。

  他的剑在鞘中,指节抵在护手边缘。

  秦枫从飞舟上走下来。

  “三天。”

  三人回头。

  “杀光所有虚影。”他看着谷内,“此地所有天材地宝,全部带走。”

  赫连阿雅咽了口唾沫,大眼睛眨呀眨:“多少只?”

  “数不清。”秦枫说,“也不需要数。”

  他走到谷口一块被剑气削平的黑岩旁,背靠岩壁,闭目养神起来。

  日光从他脚边切过去,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可以单独行动,也可以合作。”

  赫连阿雅看了看沈璐,又看了看陈宁宴。

  没有人说话。

  她捏了捏拳头,转身朝谷里走去。

  第一道虚影离她只有三丈。

  翅羽低垂,脖颈歪向一侧,像生前坠地时的姿态。

  赫连阿雅没等。

  一拳砸进去。

  虚影溃散,像戳破一个水泡。

  与此同时,远处至少有三十道虚影同时转向了这个方向。

  赫连阿雅没注意到。

  她已经在找第二个目标了。

  谷口那块黑岩旁,秦枫睁开眼。

  他看着赫连阿雅的背影,看了三息。

  然后重新闭上。

  暮色从裂谷上方沉下来时,赫连阿雅已经记不清自己轰散了多少道虚影。

  二百,三百???

  她的右拳虎口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熔岩地面上烫出细小的滋啦声。

  后背那道爪痕已经不再渗血,伤口边缘被热气烤成焦褐色。

  她没处理,也忘了疼。

  第七道还是第八道来着?

  她侧身躲开一道翅羽,顺势一肘顶进虚影的脖颈,却打空了。

  虚影往后飘了三尺,翅羽横扫,正中她左肋。

  她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一片冷却的熔岩堆里,碎石劈头盖脸埋了她半身。

  她从碎石里爬出来,吐出一口血沫。

  “你这样可不行。”

  秦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三丈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被击中多少次?”

  她没答。

  “你自己没数?”

  “十五次。”

  “记得挺清楚。”秦枫喃喃道,“泰坦族的体魄,是同境修士的四到五倍。”

  赫连阿雅眨眼。

  “这是夸我吗?”

  秦枫捶了一下她的脑袋瓜:

  “你现在是挨打还手。”

  “对面站着不动,你打得过,对面动起来,你只会冲上去换。”

  “横冲直撞的,就算泰坦一族的肉身强横,那是不是先沉下心来,找到弱点后再出手的效果更好一点?”

  赫连阿雅沉吟片刻。

  让开迎面那道翅羽的正面冲击,顺势一肘砸进虚影颈侧。

  一拳毙命。

  “哼~”

  赫连阿雅听进去了,但是还是给了秦枫一个嫌弃的轻哼。

  夜深了。

  谷底的暗红光泽从龟裂的地缝里透出来,像将熄未熄的炭。

  沈璐沿着熔岩台地边缘走得很慢。

  赫连阿雅在不远处继续杀虚影。

  她不再像白天那样闷头冲,开始侧身,下潜,从翅羽间隙里钻进去,找寻弱点后一拳溃散。

  陈宁宴不知去了哪里。

  沈璐没有刻意寻找什么。

  她只是走。

  每走几步,就会弯腰。

  一株通体赤红叶脉里流淌着淡金色汁液的灵草。

  半块嵌在熔岩缝里的火玉。

  一枚拇指大小内里封着细如发丝的凤羽结晶的琥珀。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锦囊。

  走了三十丈。

  锦囊满了。

  她顿了顿,把琥珀和火玉挪进怀里,腾出地方。

  “沈璐。”

  秦枫的声音。

  她站住了。

  秦枫从一块玄武岩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的运气一直很好。”

  沈璐没有回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事起。”

  “走路能捡到灵石,闭关闭关能撞上灵脉,别人求不来的机缘,你伸个手就有了。”

  她没有说话。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沈璐攥着锦囊系带。

  远处,赫连阿雅被一道虚影扫中,闷哼一声。

  沈璐指尖动了一下。

  秦枫看见了。

  “你是水灵根。”

  “此地是火凤陨落地,火克水,按理说你最被压制。”

  他顿了顿。

  “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对它们出过一次手。”

  沈璐没有说话。

  “你的运气不是用来逃战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因为运气好,才没被虚影盯上?”

  远处又传来赫连阿雅的闷哼。

  沈璐忽然抬手。

  一道水幕从赫连阿雅背后三寸处撑开。

  那道从死角掠来的翅羽撞进水幕,去势滞了一息。

  赫连阿雅回头看她一眼,咧嘴微笑。

  夜深到最深处时,陈宁宴在一根玄武岩柱下找到了秦枫。

  秦枫靠在岩壁上,闭着眼。

  他掌教袍的下摆沾了一层细细的火山灰。

  陈宁宴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有话要问?”秦枫没睁眼。

  陈宁宴喃喃道:“他们都说我的剑气没有锐意。”

  “不像剑修。”

  秦枫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陈宁宴沉默了很久。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