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奴。”

  花奴扬声唤道。

  秋奴从门外进来。

  “姐姐。”

  “备马车。”

  秋奴一愣:“姐姐要去哪儿?”

  花奴唇瓣微动:“永安寺。”

  秋奴诧异了一下,有些疑惑,看见花奴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是。”

  马车辚辚,驶向城郊。

  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定国公奉命驻守边疆,无召不得回京。

  可狼谷那夜,那么多尸体,那么多箭矢,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定国公必定带了亲信回来。

  京城能隐匿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寺庙。

  而京城的寺庙里,有一间,是顾家的产业。

  马车在一座寺庙的后门停下。

  花奴掀开车帘,下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后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像是故意留的门。

  花奴推门进去。

  “姐姐!”秋奴想跟上去。

  花奴抬手制止她。

  “在外面等着。”

  秋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平静,让她不敢再言。

  花奴独自走进寺庙。

  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禅房前。

  还没靠近,几道黑影便“唰”地掠出,拔剑将她围住。

  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花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紧闭的禅房门,缓缓开口。

  “如果我不能平安回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时候,顾家必然覆灭。”

  禅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

  黑衣人们迟疑了一瞬,收起剑,让开道路。

  禅房门打开。

  花奴跨步进去。

  屋内,定国公端坐在蒲团上,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看见花奴,并不意外,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花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霜。

  “我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初就不会让顾宴池去救你。”

  定国公看着花奴,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

  花奴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对面,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支断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对不起的是成王。他视你如兄弟,你却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定国公的目光落在那支断箭上,久久没有移开。

  “当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传来。

  “八王作乱,天下分崩。我和成王一同起兵,从一个小小的县城,一路打到京城。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腔热血。”

  “战场上,他替我挡过箭。我也替他挡过刀。我们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一起喝酒,一起养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定国公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成王那个人啊……打仗厉害,脑子也好使,却从来不争功。每次打了胜仗,他都把功劳推给我。他说,你将来要当国公的人,多攒点功劳,好封妻荫子。”

  “可他自己呢?他只是笑着说,我有你就够了。”

  花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定国公抬起头,看向花奴。

  “他是个好人。比我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是我对不起他。”

  花奴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沉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许久。

  定国公向她问:“你是来给他报仇的?”

  “可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成王府还会被你连累。”

  花奴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弯起。

  “我是来要你命的,可我不是来杀你的。”

  定国公一怔,老朽的眼睛微敛。

  花奴缓缓开口:“我方才在院中说了。我今天若回不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顾家必亡。”

  定国公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时安性子软,倒是娶了个像他父亲的女子。”

  他看着花奴,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时安的孩子,有你在,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你走吧。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花奴看着他,缓缓站起身。

  “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她转身,推门出去。

  禅房外,阳光正好。

  花奴站在院中,一身素白的衣裙被风吹起一角。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一动不动。

  寺庙正门。

  顾宴池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寺庙走。

  永安寺作为私家庙宇,不对外开放。

  听见脚步声,一个小和尚快步朝着顾宴池走过来。

  “小公爷。”

  顾宴池顾不得停下脚步,沉声问。

  “定国公在庙里么?”

  小和尚追着道:“定国公驻守边疆,怎会在永安寺呢?小公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顾宴池看了小和尚一眼,他眼里有些慌张,他更加笃定,定国公在里面。

  他加快脚步往内院去。

  “小公爷,您不能进去!”

  “小公爷!”

  小和尚一路追着。

  “让开!让我进去!”

  “小公爷……”

  “滚!”

  院门被猛地推开。

  顾宴池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花奴。

  那身素白的衣裙,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顾宴池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他诧异道。

  “花奴,你怎么在这儿?”

  花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宴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禅房门上。

  他眼睛陡然一抖,唇瓣微动。

  “父亲。”

  他快步朝禅房走去。

  “父亲!”

  话音刚落。

  “噗!”

  鲜血洒在窗棂上。

  殷红刺目。

  顾宴池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淌的血。

  “父亲……”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花奴站在原地,闭上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紧闭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