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所出来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叶文熙一个人往回走,家属院这条小路偏僻,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路灯光昏黄昏黄的。

  她越走越慢,身体像拖着千斤的坠子,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在卫生所的时候,她没觉得怎样,跟韩玉兰和王映雪说话,心情还算正常。

  可从卫生所走出来之后,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上涌。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对母女的话语和神情,韩玉兰拉着王映雪的手,王映雪给母亲擦眼泪,两个人哭完又互相安慰。

  此刻再次浮现在眼前时,叶文熙心中只剩悲凉与孤寂。

  叶文熙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的父母。

  在这之前,她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会有结果的事。

  她把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碰不想,不让自己有机会难受。

  可是从卫生所走出来后,父母的音容笑貌就再也关不住了。

  “文熙晚上吃啥啊?妈给你做。”

  “妈妈,我想吃红烧带鱼、炖豆角!”

  “行——都给你做了!”

  “嗯!妈妈我今天考试得了班级第三名!”

  “这么棒呀?那可得庆祝啊,妈妈再给你加个炸鸡咋样?”

  “耶!太好啦!”

  “哎呦,我闺女可真是小馋猫,三盘菜就这么高兴啊,哈哈哈哈。”

  ……

  “啥?录取了?!哎呦,那可是T公司啊!我闺女可真厉害啊。”

  “哪有啊,就是普通职工而已。”

  “普通职工也不是谁想去就去的啊,我得赶紧告诉你爸,你等会啊!”

  一分钟后,叶文熙收到了妈妈转来的五百块钱红包,附赠信息是:爸妈不能陪你庆祝,但是可以请你吃饭,想吃啥就去吃,吃点好的!你自己在外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

  “爸妈,别送了,我得安检了,回去吧。”

  “嗯,进去吧。闺女啊,过年回家不?”

  “嗯!回!”

  叶文熙走进安检区,从隔断的缝隙里往外看,对上了也在从缝隙里往里看的父母。

  她挥了挥手,笑着。

  ……

  叶文熙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直到泪水从下巴滴在胸口,凉意渗进来,她才回过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她很少走,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路灯没了,四周暗下来,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红,黑红黑红的,像烧尽的炭。

  上面已经黑了,底下还残着一点光。

  她没再往前走,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盯着那抹红。

  那点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被黑夜吞掉,一丝不剩。

  叶文熙胸口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浅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蓝色。

  她仍然坐在花坛沿上,眼睛盯着天上已经亮起的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忽然,小路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人群说话的声音。

  一队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士兵正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浑身上下湿透了,裤腿、袖子、脸上都糊着泥巴,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有人扛着装备,有人拎着仪器,队列散着,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什么,旁边的人闷笑。

  他们越走越近,叶文熙往花坛后面缩了缩,想把自己挡住。

  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狼狈,迎面走来一定会被看到。

  队伍陆续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叶文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花坛后面钻了出来。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自己一个人藏花坛里干嘛呢?”

  叶文熙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苏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穿着作训服,裤腿塞进靴子里,上衣湿了大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泥点。

  苏烽看见叶文熙红肿的眼睛、胸口湿透的衣服,眉头瞬间拧紧。

  “你怎么了?”苏烽问。

  “我没事儿。”叶文熙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又沙又哑,鼻音极重。

  苏烽看着她,语气沉下来:“谁欺负你了?”

  “没有,真的没事儿。”叶文熙赶紧抹了一把脸,用手背胡乱蹭了蹭。

  苏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家吧,别坐这儿喂蚊子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大又快,很快便消失在路的拐角。

  叶文熙拿出手帕,低头擦了擦胸口的湿痕,想把那块印记弄干一些。

  这么大一片,还有红肿的眼睛,陆卫东看见肯定要担心了。

  她一边低头处理着衣服,一边慢慢往家走,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走了大概几分钟,忽然一声喊:

  “文熙!”

  陆卫东的声音从这条路的另一头传来,他大步跑着,几乎是在冲刺。

  看到陆卫东朝自己跑过来的样子,叶文熙原本平复的心情,此刻又开始翻涌。

  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忽然见到了家人,嘴唇颤抖着,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陆卫东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

  “怎么了?怎么了文熙?”陆卫东的声音又急又慌。

  叶文熙一把搂住陆卫东,把脸埋进他胸口,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陆卫东脑子飞速地转,叶文熙去卫生所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下班后要去看看王映雪和她妈妈。

  这期间应该不会发生别的事啊,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陆卫东大脑瞬间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想到了一个残酷的猜测。

  她想家人了,恐怕是再也见不到的,真的家人。

  “文熙...”陆卫东轻声问,“是想家人了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但搂着他的双臂又紧了几分,胸口那颗脑袋贴着他,轻轻点了点。

  陆卫东心痛的一抽。

  这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极其痛苦的事,叶文熙恐怕扛了很久很久。

  今天看到王映雪和她妈妈后,那根弦终于断了。

  陆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说“别哭了”,可她凭什么不能哭?

  他想说“我在这儿”,可她缺的不是人陪着。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拍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许久之后,叶文熙相对平复一些了。

  陆卫东才缓缓张口:

  “以后想他们了,就跟我说,别憋着。”

  “他们要是看见你这样,一定很心疼。”

  陆卫东搂着她,脸贴在她的头上,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文熙...”

  “以后...把那些称呼,都换成‘陆卫东’,我替他们都应了。”

  叶文熙点点头,随后慢慢的抬脸,一脸鼻涕眼泪,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

  “回...回家吧。”她哭得直抽抽,话都说不利索,“咱俩...回家吧。”

  陆卫东掏出手帕,给她擦脸,擦鼻涕。

  “走,回家。”

  “你...(抽抽),你咋过来了呢?”叶文熙抽抽着问。

  ——

  几分钟前。

  陆卫东在客厅看文件,电话铃声响起。

  “喂?”陆卫东接起电话

  “卫生所往东走800米的小路上,叶文熙在那哭的挺厉害,我刚才路过看见了。”苏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速有些快。

  “什么?”陆卫东站起来。

  “不是你吧?”苏烽补了一句。

  “啪——”

  电话被瞬间挂断,苏烽举着话筒,嘴角动了一下。

  “看来不是。”他把话筒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