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下,脸上重新挤出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沈少爷,我答应你。”

  “合作,愉快。”

  ……

  与此同时,珍馐行地下。

  阴冷、潮湿,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恶臭,几乎要将人的嗅觉彻底麻痹。

  林素跟在那个干瘦老者身后,后者姓鬼,大家都叫他鬼叔。

  鬼叔是这间地下工坊的绝对权威,连那个胖管事在他面前,都像个听话的孙子。

  “丫头,手脚麻利点。”鬼叔沙哑的声音响起,“把这筐‘龙葵草’,全部碾成粉末,注意,不能用铁器。”

  “是,鬼叔。”林素低眉顺眼地应道,抱起一个巨大的竹筐,走到角落的石臼旁。

  她现在是鬼叔的专属药童,负责处理一些最基础的药材。

  看似是杂役,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这里的核心。

  她一边用一根巨大的木杵捣着草药,一边用余光飞快地观察着四周。

  这几天,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运作流程。

  活着的异兽被送进来,先用药汤浸泡,使其狂暴,激发体内潜能。待其力竭而死后,再由那些“炼药师”开膛破肚,取出变异的“兽丹”。

  而鬼叔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兽丹,炼制成那种血色的“兽丹膏”。

  他的炼丹房,在地下空间的更深处,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后,除了他自己,无人可以进入。

  “鬼叔,”林素一边干活,一边用一种带着好奇的、乡下丫头特有的口吻问道,“咱们这儿处理的,都是些啥‘山货’啊?俺在山里长大,狼虫虎豹都见过,可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她指了指一个池子里,一头刚刚被捞出来的、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狼尸体。

  周围的炼药师们闻言,都吓得手一抖,不敢作声。

  在这里,多嘴,是会死人的。

  鬼叔浑浊的眼珠,转向林素,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该问的,别问。”

  “哦……”林素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俺就是……就是觉得,这些山货,看着凶,其实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儿。要是能养大了再用,药效肯定更好。”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鬼叔的某根神经。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养?”他冷笑一声,声音里的嘲弄不加掩饰,“你懂什么。这些‘残料’,血脉驳杂,灵智不开,根本没有成长的价值。它们生来的唯一意义,就是化为一滩药泥,去喂养真正高贵的存在。”

  林素的心,猛地一跳。

  *真正高贵的存在……是饕餮!*

  她假装没听懂,继续用淳朴的语气说道:“可俺听村里的老人说,再凶的野兽,只要从小养,摸清了它的性子,都能养熟。就算是传说中的……那种很能吃的大嘴兽,也一样。”

  “大嘴兽?”鬼叔皱了皱眉。

  “是呀,就是……嘴巴很大,什么都吃,还没屁股的那个。”林素比划着,一脸的天真无邪。

  “饕餮!”

  鬼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锁定了林素!

  整个地下工坊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林素仿佛被这股杀气吓傻了,手里的木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俺……俺说错话了?俺……俺听错了,村里老人说的是‘淘气’,对,淘气的野兽……”她语无伦次,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份发自灵魂的恐惧,真实得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演成分。

  鬼叔死死地盯了她足足半分钟。

  那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子,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刮出来看个究竟。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杀气。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关外丫头,不可能知道什么。或许,只是巧合。*

  “以后,不许再提那两个字。”鬼叔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就把你剁了,当花肥。”

  “是……是……”林素捡起木杵,哆哆嗦嗦地继续捣药。

  但她的心,却在狂跳。

  *赌对了!他果然知道饕餮!而且,从他的反应看,饕餮的饲养,绝对出了大问题!*

  就在这时,青铜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胖管事带着两个壮汉,压着一个浑身被铁链捆绑、头发乱如杂草、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鬼叔,”胖管事一脸谄媚,“大少爷吩咐,‘引子’已经备好了。他说,新的配方马上就到,让您这边……准备开炉。”

  鬼叔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一抹狂热的光。

  他走到那个被捆着的人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乱发之下,是一张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正是马伯庸!

  林素的心,沉到了谷底。

  *新的配方?难道沈炼……*

  “把他,先关进三号血池。”鬼叔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用‘蚀骨草’的汁液,泡上七天七夜,磨掉他的人性,只留最纯粹的怨念与魂魄。”

  “是!”

  胖管事挥了挥手,两个壮汉立刻拖着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马伯庸,走向那个最深、最污浊的血池。

  林素低着头,用力地捣着药,仿佛要把石臼都砸穿。

  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血腥与恶臭凝固的空气里,马伯庸被两个壮汉架着,像一条死狗,拖向那翻滚着暗红色液体的三号血池。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双曾经属于安河城二世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色,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林素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是她维持脸上那份怯懦茫然的唯一支点。

  *新配方……沈炼,你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理智。

  “噗通!”

  一声闷响,马伯庸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血池。

  滚烫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他本能地呛咳起来,四肢开始抽搐。那不是挣扎求生,而是一种纯粹的、神经性的痛苦反射。

  “鬼叔,‘蚀骨草’的汁液,现在就加进去吗?”胖管事哈着腰,满脸谄媚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