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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泉宫。

  时值盛夏午后,日头毒辣得能把青石板烤穿。

  院子里的树叶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上,衣襟大敞,热得像条脱水的鱼,翻来覆去地打滚。

  “热……要死了要死了,大秦这破天气,连个空调都没有,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姬跪坐在一旁,手里摇着一把昂贵的孔雀翎丝扇,正拼命往楚云深身上扇风。

  她自己那张颠倒众生的娇靥上满是香汗,几缕青丝黏在白皙的脖颈上,却连擦都顾不上擦,满眼都是心疼。

  “夫君莫急,妾身这就让人再去地窖取些冰块来放在屋里。”

  “放屋里顶个屁用,远水解不了近渴。”楚云深烦躁地坐起身,挠了挠头皮。

  他受不了了。

  没有空调,没有肥宅快乐水,这日子没法过。

  既然少府那边硝石制冰的工艺已经成熟了,怎么也得搞点冷饮降降温。

  楚云深脑子里灵光一闪,跳起来冲进殿内,抓起毛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张图纸。

  “赵高!”

  大谒者赵高不知从哪个角落幽灵般冒了出来,躬身道:“奴在。”

  “拿着图纸,找少府最好的木匠,半个时辰内,给我打个双层木桶出来!内层用薄铜打造,外层用厚木,中间留出两指宽的缝隙。上面还得加个带齿轮的摇杆,能转动内桶!”楚云深语速飞快。

  赵高不敢多问,双手接过竹简,一溜烟跑了。

  大秦的国家机器运转效率极高,尤其是在事关那位活神仙需求的时候。

  不到半个时辰,少府的工匠硬生生把这件奇怪的器具送到了甘泉宫后院。

  楚云深立刻指挥宫女太监开始操作。

  内层铜桶里,倒满御膳房送来的新鲜牛奶、糖膏,再切进去一堆捣碎的西瓜和桃子果肉。

  外层木桶的夹缝里,塞满硝石制出来的碎冰,然后,楚云深抓起一大把粗盐,毫不心疼地撒在碎冰上。

  “妥了!”楚云深拍了拍手,看着这台简陋的手摇冰淇淋机,满眼放光,“摇起来!”

  他亲自上手,握住顶部的摇杆,吭哧吭哧地摇了起来。

  随着齿轮咬合,内层的铜桶在冰盐混合物中快速旋转。

  物理常识,冰加盐会迅速吸收热量,降低温度。

  这是制作手工冰淇淋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办法。

  一分钟。

  两分钟。

  楚云深的手臂越来越酸,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行了不行了。”

  楚云深一屁股瘫回竹摇椅上,大口喘气,“老子罢工了!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夫君歇着,妾身来摇。”

  赵姬见状,挽起轻薄的丝绸袖口,露出欺霜赛雪的莲臂,就要上前接手。

  “别!”楚云深一把拉住赵姬的手,顺势将她拽进怀里。

  “这玩意死沉死沉的,把你手磨出茧子伤了皮肤,我心疼。你就在这给我扇风。”

  赵姬娇呼一声,脸颊泛红,满眼甜蜜地靠在楚云深怀里,扇风的手更起劲了。

  楚云深一边享受着太后的服侍,一边四处张望。

  要制出冰淇淋,内桶至少得高速旋转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停。

  甘泉宫里的太监宫女刚才都被赵高带去搬硝石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去哪抓个不要钱的壮丁来干苦力?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韩非手持那枚象征大秦王权的玄鸟铁牌,在一队黑甲禁军的簇拥下,跨入了甘泉宫的后院大门。

  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洗得发白的青衣下摆沾染了咸阳街头的尘土,但他浑然不觉。

  韩非的心跳得很快。

  这里是大秦权力的最深处,是那个只需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韩国生死存亡的魔鬼居所。

  他不知门后等着他的会是刀斧手,还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权谋。

  但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纵然血溅五步,也要用胸中法理,为韩国争出一线生机。

  韩非跨过甘泉宫后院的月亮门。

  他脊背紧绷,右手死死攥着那枚玄鸟铁牌,左手捏着《存韩论》。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这位隐于深宫、一言定鼎天下大势、连李斯都视如神明的幕后高人,该是何等威严?

  是手握太阿,眼神如鹰?还是端坐棋盘前,笑看七国生灭?

  脚步迈出。

  韩非定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院子里没有森严的甲士,没有挂满天下的堪舆图。

  树荫下铺着一张竹席。

  一个衣襟大敞、四仰八叉的青年正四肢瘫软地躺在席子上。

  大秦太后赵姬,那个本该在深宫端庄威严的女人,正跪坐在青年身侧。

  她挽着袖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满眼柔情地给那青年摇着孔雀翎扇。

  而在两人身旁,还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双层破木桶,里面隐隐冒着白气。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韩非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就是李斯口中如渊似海的大秦底蕴?

  这就是嬴政让他来见的绝世高人?

  荒谬!

  极度的荒谬!

  “大秦后宫,何、何等肃穆之地!尔等竟如此……如此轻佻!”

  韩非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云深被这突如其来的结巴嗓音吵得睁开眼。

  他微微偏头,打量着门口这个穿得破破烂烂、一脸悲愤的青衣文士。

  “你谁啊?”楚云深挠了挠肚皮。

  韩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荒唐感。

  他来是为了韩国存亡,不能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能辩赢此人,韩国就有救!

  他双手交叠,举起《存韩论》,声如洪钟。

  “韩、韩国使臣韩非!今携存韩之理,特、特来领教先生高见!”

  “夫、夫法者,国之准绳,民之司命。秦若灭韩,乃、乃弃法度于不顾。天下诸侯必、必视秦为虎狼……”

  韩非的语速很慢,因为结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引经据典,试图用最正统的法家理论,从地缘、法理、天下大势等多个维度,将大秦的兼并国策驳倒。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韩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一炷香后。

  赵姬打了个哈欠,扇风的手都慢了下来。

  楚云深更是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太折磨了。

  这大热天的,本来就心烦气躁,跑来一个结巴,念经一样在耳边逼逼叨叨。那语速,听得楚云深强迫症都要犯了。

  “停停停!”

  楚云深坐起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念了!念得我脑仁疼!”

  韩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楚云深:“先、先生莫非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我对你个大头鬼啊!”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哪来的?少府的工匠还是廷尉府的刀笔吏?赵高这办事效率越来越差了,让他叫个壮丁,怎么叫了个结巴来?”

  壮丁?

  韩非怒极反笑。

  他堂堂韩国公子,法家大才,荀子高徒,竟被视作壮丁?

  “我乃韩非!非、非是杂役!”韩非跨前一步,将玄鸟铁牌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此乃秦王信物!秦王允我来此,与先生辩法!”

  楚云深瞥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铁牌,完全没当回事。这破牌子嬴政有一大堆,平时拿来垫桌脚他都嫌硌。

  “辩法?辩什么法?”

  楚云深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冒着冷气的冰淇淋机,“我现在只想要这桶里的东西赶紧转起来。”

  韩非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是对士大夫的蔑视!

  是用市井奇技淫巧来羞辱他的治国大道!

  “先生这等避而不战,莫非秦国之法,只、只是蛮横之理?!”

  韩非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大有不把法理辩明白就撞死在这里的架势。

  “法之严苛,在、在于立信!在于顶层之规!若无法度指引,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