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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廷尉府。

  漏断三更。

  李斯跪坐在书案前。

  案头没有点平日用的膏油灯,而是点了整整八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

  火光将这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三尺宽、七尺长的木板平铺在地板上。

  李斯赤着脚踩在边缘,手里攥着一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大笔。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角挂着干涸的眵目糊,嘴却咧开一个堪称疯狂的弧度。

  “厂家……次品……源头管控……”

  李斯嘴里神经质般地咀嚼着楚云深吐出的那几个词汇。

  每念一遍,他握笔的手指便攥紧一分。

  他落笔,在木板最上方,写下五个核桃大的浓墨重字:相邦,吕不韦。

  紧接着,李斯从这五个字下方,划出一条笔直粗壮的墨线。

  墨线的尽头,重重写下舍人嫪毐四字。

  这就叫源头。

  李斯鼻翼翕动,呼吸粗重。

  以往廷尉府办案,查的是事。

  嫪毐造反,那便去查嫪毐的兵器哪里来的,死士哪里招的,口供怎么攀咬。

  这种查法,遇到吕不韦这种门客三千、首尾干净的老狐狸,根本查不上去。

  一旦触及相府边缘,线索就会被无情斩断。

  但亚父的追溯体系不同。

  这套法子,根本不管你具体做了什么。

  它只认人!

  李斯手中墨笔在白绢上游走如龙。

  以嫪毐为节点,线条如蛛网般向下疯狂延伸。

  “嫪毐入宫充任寺人,谁人担保?相府长史。”

  “嫪毐封长信侯,谁人拟奏?相邦吕不韦。”

  “嫪毐举荐客卿十五人入朝,谁人署名?相府门客。”

  线条密密麻麻,最终汇聚成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网络。

  而所有分支的源头,所有线条倒推回去的顶点,死死咬在最上方那个名字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李斯扔掉毛笔,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这张被亚父称为树状图的东西,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这哪里是图?

  这是一张专门替相邦量身定制的催命符!

  管你有没有参与造反的实证,这满朝文武的履历上,全盖着你吕不韦的举荐印章!

  大秦第一老赖嫪毐,是你举荐的。

  次品惹了祸,厂家跑得掉?

  “大才……旷世大才!”李斯一拳砸在地板上,指关节磨出血丝都不觉痛。

  “亚父身在内廷,随意拨弄几句市井戏言,便将这大秦百年未解的权臣结党之局,劈得粉碎!”

  次日,破晓。

  章台宫内,青铜兽脑鼎吐出袅袅沉香。

  嬴政端坐于玄鸟屏风前,手中捧着李斯连夜整理呈递的《关于大秦官员举荐连带问责制度草案》。

  大殿内死寂无声。

  嬴政目光死死锁在竹简上,视线每扫过一行,他那坚毅的下颌肌肉便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凡举荐不实者,罚俸、降爵;举主所荐之人犯死罪者,举主同坐,削爵、抄家、乃至诛族……建立大秦人事追溯档案,实行终身责任制……”

  嬴政缓缓合上竹简,双手交叉抵在鼻梁下,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甘泉宫的画面。

  大婚这三日,亚父闭门不出。

  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市井奇人终于得了富贵,沉溺于太后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谁能想到!

  嬴政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亚父一边吃着母后喂的肉干,一边却在脑海中推演着大秦的万世基业!

  连度蜜月这等人生大喜的时刻,他老人家都没有片刻懈怠,硬生生从法理的根子上,为大秦抠出了一套足以清扫所有权臣的铁血法典!

  何谓国士?

  这便是国士无双!

  “朕,不如亚父多矣。”嬴政轻声呢喃。

  站在阶下的李斯顶着两巨大的黑眼圈,闻言躬身。

  “亚父高瞻远瞩,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及。大王,此草案若能推行,吕不韦在朝中的根基,可一战定乾坤!”

  “准!”嬴政豁然起身,大袖一挥,将那卷竹简重重拍在龙案上。

  “传旨!今日早朝,孤要给满朝文武,立一立这大秦的新规矩!将嫪毐之案,给孤重新定性!”

  辰时一刻,麒麟殿。

  朝会的钟声余音未绝。

  大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塞满引火柴的密室,只差一颗火星。

  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一袭绛色朝服,头戴进贤冠。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微垂,看似老态龙钟,实则神经已绷到了极点。

  这几日,廷尉府抓人的动作太大了。

  虽说抓的都是些边缘门客,但那种隐隐约约朝相府逼近的压迫感,让吕不韦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决定先发制人,把嫪毐造反的黑锅,彻底砸烂在死人身上。

  吕不韦隐晦地给左后方的御史大夫王绾使了个眼色。

  王绾会意,大步出列,持笏高呼:“大王!嫪毐贼子枭首,然甘泉宫旧人犹在。贼子能鸠占鹊巢,豢养死士,皆因太后识人不明,宫禁松弛所致!臣请彻查甘泉宫上下,正本清源,以绝后患!”

  一言出,满堂惊。

  这招可谓阴毒。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刚刚改嫁的太后和那位新上位的亚父楚云深。

  只要把案子的核心定性为后宫干政失察,他吕不韦这边的压力自然冰消瓦解。

  部分忠于吕不韦的言官纷纷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请正后宫之风!”

  吕不韦冷笑。

  王座之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上蹿下跳的朝臣,眼神像在看一群死尸。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向李斯。

  李斯整理了一下官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队列。

  “王大夫此言,真乃本末倒置,滑天下之大稽!”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王绾大怒:“李斯!你敢咆哮朝堂?嫪毐秽乱后宫,天下皆知,何来本末倒置?”

  “嫪毐是如何入宫的?”李斯盯着王绾,抛出第一个问题。

  王绾一滞。

  “他一个市井泼皮,无官无职,凭什么能越过重重宫禁,走到太后面前?”

  李斯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没有朝堂重臣的通关文书,没有位高权重的举主作保,他进得去甘泉宫的大门吗!”

  吕不韦眼角一跳,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来人!”李斯大喝一声。

  殿外,四名膀大腰圆的黑冰台甲士,嘿咻嘿咻地抬着一块一丈高、五尺宽的巨大木板,轰然砸在麒麟殿的正中央。

  木板表面用熟石灰刷得雪白。

  而在这片雪白之上,用浓墨画着一张极其复杂,却又极其直观的线条图。

  正是李斯昨夜熬白了头画出的那张大秦人事追溯树状图!

  满朝文武全看傻了眼。

  这群熟读诸子百家的老学究,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现代感极强的PPT架构图?

  李斯转身,从一名甲士手中抽出一条细长的白蜡木杆,如后世的大学教授,用木杆重重敲在白板的最顶端。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诸位同僚,请看这大秦第一张人事关系架构图!”

  李斯用木杆指着最上方那个最大的墨字,一字一顿,“相邦,吕不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