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不需要周文清回话,姚贾那边已经不慌不忙地抬手理了理袖口,唇角微微一弯:

  “贾曾闻旧事,昔年有人游于林野,见林间栖鸟,便指而断言:‘此鸟有意。’旁人不解,追问其意,其人便道:‘鸟意,在远飞他乡。’

  复行至池畔,见水中游鱼,又指而言:‘此鱼有意。’旁人再问,其又答:‘鱼意,在潜沉深渊。’

  后逢叶间虫豸,仍指而称:‘此虫有意。’旁人再三问询,其则曰:‘虫意,在啃啮枯木。’”

  “旁人听罢,终是疑惑反问:‘鸟有心志,鱼有情思,虫有念想,足下何以尽数洞悉?’其人直言不讳:‘吾不过是以己之心,度彼之志罢了。’”

  韩非闻言,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一时未能参透姚贾引述这则旧事的深意,只蹙眉静候下文。

  姚贾淡然收回目光,笑意依旧如春风和煦,语气却愈发音韵悠长:

  “旁人言此人可笑,可贾每思及此人,反倒觉得他虽惯于以己度人,却胜在直白坦荡,从不藏掖心思,倒也算是真性情。”

  “贾生性愚钝,官位微贱,无纵横捭阖之巧技,亦无曲意隐晦之心思,便只能效仿此人,以己心意揣度他人所思,求谋立身之所,自保之道,不过是凡夫俗子的寻常之举罢了。”

  他话音徐徐落下,缓缓转头,目光平和无波地落于韩非身上,唇角那抹温淡笑意半分未减,吐字从容舒缓,却字字藏着锋锐深意:

  “想来韩子身负旷世之才,心怀君子磊落之风,自是不必行此揣度之事,凡事皆可直言不讳、本心相向,又岂会做那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隐晦之举,失了君子坦荡气度?”

  “呵!”

  话音刚落,韩非冷笑一声,心底豁然明了了。

  姚贾是坦荡承认自己擅长揣度人心,反倒将矛头直指他,暗斥他嘴上标榜坦荡,实则暗地讥讽他人,表里不一,连这份揣度的心思都不敢直白承认,远不如他磊落。

  韩非眉眼间覆上一层清寒,目光彻底锁在姚贾身上,语气冷冽:

  “姚客卿果然巧舌如簧,能言善辩,非今日算是领教了。”

  姚贾嘴角笑意更深,面上一派浑然不觉的谦和,顺势对着韩非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故作懵懂:

  “韩子过誉,贾愧不敢当,只是贾愚钝,实在不解韩子忽然出言夸赞,究竟是何意啊?”

  韩非眸色微凝,正欲开口,视线却突然被周文清挡住。

  “停!”

  周文清一脸牙痛的模样,心想你们名人文士舌战起来,都这么含蓄的吗?

  若非我曾经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后来又选了文科,恐怕这会该是我问——你们究竟是何意呀?!

  见两个人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周文清轻咳一声,连忙挤出一个笑容:“那个……两位皆是挂心于子澄,文清感激不尽,又何必争执,伤了和气呢?”

  “子澄此言差矣……”韩非眉毛一扬,似笑非笑道:“非与姚客卿何来的争执?是非想要向姚客卿请教猜对。”

  “这般化曲为圆,转黑为白,将胸中机心藏于温言,把世俗揣度喻作常情,舌底生花、圆融应变的能耐,非自谓是望尘莫及的。”

  这是在讽刺姚贾,将韩非指责他的小人之心度人,偷换概念为善于揣摩人心。

  姚贾闻言,笑意不改,从容拂过衣袖,语气温雅从容,不卑不亢:

  “韩子谬赞了,世事本无绝对方圆,人情亦难一概而论,贾不过顺势而言,据实而论,谈不上巧辞遮掩。”

  “反观韩子守一身孤峭,执一端固理,如此坚定不移,才当真是令人佩服啊!”

  这是在讽刺韩非固执己见,极端偏执,不懂得变通。

  周文清这回是彻底无奈了。

  好嘛,合着你们倒是在反驳我上面达成一致了,能言善辩就可以这样把人当工具的吗?!

  周文清一怒之下……转身就走。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反正这俩文人言辞再犀利也化不成真剑刺人,但自己要再听下去,恐怕真要脑筋打结了。

  正好扶苏整理洗漱回来,周文清眼睛一亮,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语重心长道:

  “扶苏啊,切记切记,以后不管学问再深,也一定要说人话,知道吗?”

  “啊?”扶苏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先生,您在说什么?扶苏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对了!”周文清又在他发上狠狠揉了一把,将孩子刚整理好的发冠揉得散乱,仿佛是出了一口恶气:“因为先生我也听不懂啊!”

  扶苏:“……?”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定是韩先生与姚客卿又拌嘴了。

  其实君子和而不同,有几句言语交锋,扶苏以为无伤大雅,正常得很,李廷尉和尉缭先生有时候还会拌几句嘴呢,蒙武将军和王翦将军就更不用说了,有时都能打起来!

  只是眼前这两位,吵得比较……斯文?

  好吧,也许还频繁了那么一点点,还尤其容易在自家先生面前交锋,听的人直脑子转筋,耳朵冒烟。

  扶苏看着周文清,温声宽慰:“先生不必担忧,再往前不远便是洛阳,传闻那里可是格外富庶繁华,有趣的东西多得很,届时先生可随那两位一同出游,或许便能消解隔阂,化去嫌隙。”

  周文清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悬。

  这俩人就是天生气场不合,他嫌他虚伪,他嫌他清高,互相看不顺眼,搁哪儿都能掐起来。

  扶苏瞧着平日里仿佛无所不能的先生满脸苦恼、一筹莫展,受困于这种问题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险些失笑出声。

  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周文清瞥来的一记眼刀,他立刻敛了笑意,连忙补救,一脸正色道:“实在不行,等到了安排住处的时候,把韩先生安排在东头,姚客卿安排在西舍,反正洛阳郡舍够大,中间隔它七八个院子,让他们面都碰不上,总不能还吵起来吧?”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至少能让他耳根子清静两天。

  周文清满意的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就交由你来安排了。”

  “先生放心,弟子一定办得妥当。”扶苏拍着胸口,自信满满,然后顿了顿,小心试探道:“那先生,出游……”

  话未说完,便被周文清径直打断。

  “游什么游?我等身负使团要务,一路出行皆有公事在身,岂能肆意耽于玩乐?”

  扶苏陡然一怔,不由得垂下头颅,面上浮出几分愧色。

  原来先生并非有意让队伍放缓行程、沿途游观的吗?是自己想左了,险些耽误了正事。

  “那叫体察民情,微服私访,记住了!”周文清又理直气壮道。

  扶苏:“……”

  要不韩先生与姚客卿爱在您面前诡辩呢,实在是“志趣相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