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亭长话音刚落,偏厅的门便被一把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响,刘邦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泗水亭长皂衣,领口还挺括,袖口却因赶路微微皱起,衣袍上还沾着晨露,额角微湿,显然是赶路来的。

  刘邦依旧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眉眼弯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四下扫了一眼,对上上首萧何的视线,才收敛几分,上前几步,大大方方拱手作揖:

  “萧掾,实在对不住,在下来迟了一步,方才行至半路,忽觉内急,就近寻了个茅厕耽搁了片刻,让诸位久等了。”

  厅内闻言只是互递眼色,似乎有些诧异,那胖亭长更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鼻子里又冒出一声极轻的哼气,却也没说话。

  萧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案几的木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队列最末尾的空位:“站好。”

  刘邦闻言,老老实实站到队列最末尾的空位,依旧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肩背微松,脚步随意,站了过去,却在转身的瞬间,极快地抬眸瞥了一眼那胖亭长,眼底暗光一闪,转瞬便又被散漫的笑意盖住,正过身来。

  待刘邦站好,萧何轻轻敲了敲案几,继续说道:“诸位都到齐了,那萧某便直说了。”

  他抬手从案上拿起那份府檄,缓缓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上面第一行字——泗水郡守府下书沛县令:丞相府制书到,制曰……

  萧何放下府檄,面色严肃道:

  “这一回的命令与以往不同,并非普通督盗贼书,乃是丞相府制书,直发各县,大王震怒,层层催逼,不是咱们诸位能够随意能敷衍过去的。”

  厅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亭长面面相觑,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胖墩脸上的不屑也收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

  萧何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淡:“这回上头要的可不是过场,干好了,功劳萧某这里定会如实上报,不会少了你们的半分,可若是干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刻意在那胖亭长脸上停了一瞬:“革职、下狱,都是轻的,诸位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说过。”

  那胖亭长被他这一眼盯得面上一红,有些挂不住,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等平日里也未曾敷衍,向来都是尽心竭力办事。”

  “哦?”

  萧何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身上:“钱亭长说什么?萧某没听清,可是愿领个头,接了这差事?”

  “不不不!”

  胖亭长连连摆手,脚下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察觉到自己这反应有些露怯,他忙又堆起笑,给自己找补道:

  “萧掾明鉴,并非我不愿担责,实在是我在亭长之位多年,乡里邻里婚丧嫁娶、琐事纠纷,日日都围着我转,手头积压的事务堆成山,实在抽不开身,若是贸然接令,反倒耽误了这头等公事,连累县里,那我可就罪过大了不是?”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是贪功不假,可也不傻呀!

  手下吏卒就那么几个,以往抓点小偷小盗扣了帽子交差倒也够使,可这次明显是要动真格的。

  他们沛县最大的匪窝在哪?芒砀山啊!

  那地方山高林密,沟壑纵横的,盗匪往山里一钻,连影子都摸不着,这要是领着人进去,能不能剿出匪来两说,自己这条命能不能囫囵着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怪不得突然要调遣各亭长过来,估摸着还得调遣县卒,可即便拼尽全力办成此事,萧何说自己不贪功,他信,可朝堂县衙从上到下,多少人盯着这份功劳?

  到时候功劳是上面领的,送死是他这个亭长冲在前头,他才不干这蠢事。

  不行,这差事他说什么也不能领头!

  到时候带着自己手下几个小吏,比划比划完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钱亭长这意思是……不愿担此责喽?”

  萧何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目光直直落在胖亭长钱氏身上,周身气压骤降。

  “如今事到临头一味推脱,莫非是瞧我并非一县之长,便存心搪塞敷衍,不愿给萧某给个面子?”

  尾音微微一拖,字句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隐形的威压,像秤砣般压在钱亭长心上。

  钱亭长心头猛地一咯噔,瞬间慌了神。

  谁不知道这萧掾在沛县根基深厚,能力出众,既能周旋官场、又能镇住地头势力,新来的县令对他倚重备至,沛县上下,何人敢不给他几分颜面?

  钱亭长哪还敢硬顶,忙不迭堆起笑,拱手作揖,语气极尽谄媚:“萧掾息怒,息怒!属下岂敢敷衍?实在是……实在是我这近来精力不济,生怕接了这重任办砸了事,反倒辜负了萧掾的信任,耽误了县衙公事!”

  说罢,他眼珠贼溜溜一转,目光飞快掠过厅中,径直落在身后默然站立的刘邦身上,顿时计上心来,连忙顺着话头继续道:

  “不过属下一心为萧掾分忧,愿推荐一个绝佳人选,可担此剿匪重任!”

  说罢,钱亭长侧身绕过厅中众人,径直走到刘邦面前,抬手便要去拍他的肩头,却被刘邦不动声色地侧身躲过。

  他也不恼,只装作未曾察觉,转身朝着上首的萧何,抬手直指刘邦,高声道:

  “萧掾,就是他了,泗水亭长——刘季,此人年轻力壮,颇有作为,又初来上任,正该历练,依属下看,这头领之责,非他莫属!”

  此言一出,厅内其余亭长齐齐松了口气,纷纷跟着点头附和,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彻底推给刘邦。

  一群老油子,这时候想到我了?刘邦心中暗骂,却还是上前一步,拱手道:

  “萧掾,刘季愿领此责,只是初来乍到,手中人手不足,怕是……难以胜任。”

  钱亭长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刚要开口斥责他推三阻四,却听刘邦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各亭能抽调些老卒归我调配,刘某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必清剿匪患!”

  萧何闻言,目光缓缓转向胖亭长:“钱亭长,你看这……?”

  虽然是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钱亭长一咬牙,脸上横肉抖了几抖,心里把刘邦不知骂了多少遍,嘴上却不得不应:

  “这……既然是为了公事,各亭抽调几个老卒,也是应当的。”

  “善!”萧何颔首,“钱亭长深明大义,既是为公事,免得配合不力,就由刘亭长自己去点人,钱亭长以为如何?”

  钱亭长忙点头,挤出笑来:“那是自然,为了公事嘛。”

  刘邦顺势拱手道谢:“那就多谢钱亭长了,为了公事,想必来日剿匪,钱亭长也会听我调遣,鼎力相助的吧?”

  钱亭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偏又不敢发作,只得扯出一脸僵硬的笑,机械地点头附和:

  “那是自然,理应配合,理应配合。”

  见二人敲定说辞,萧何适时开口,结束这场拉扯:

  “既如此,差事便定了下来,诸位亭长先行散去,各归本处静候号令,我尚有要事,需与刘亭长商议些剿匪细则,就不相送了。”

  “萧掾辛苦。”“萧掾留步。”“我等告辞。”

  那几个老亭长巴不得早早脱身,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

  刘邦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的仓皇逃去的背影,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诸位慢行,可别忘了将手兄弟点一点,等我刘某人前去求教啊!”

  几个亭长的脚步齐齐一顿,又齐齐加快,钱亭长更是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门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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