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的手指从蚌埠划向徐州,指甲在地图纸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第一阶段目标——蒙城。”

  “第二阶段目标——宿县。”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河边正三。

  “告诉各师团长,我不要什么试探性进攻。三个师团的炮兵、战车、工兵全部展开,正面碾压,一路不停。”

  “航空兵会不间断起飞协助地面的作战行动,总之一句话,行动要迅速,这一次,我们要向大本营证明华中派遣军的作用。”

  “嗨!“

  畑俊六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参谋的后背都绷紧了。

  “华北方面军在济南开会吵了半个月,什么也没吵出来。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仗该怎么打。”

  ……

  同日。

  下午13时。

  蚌埠以北,淮河南岸。

  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河面被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两岸的芦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日军第九师团工兵联队已经完成了渡河准备。

  二十四艘折叠舟艇沿河岸一字排开,每艘可载一个步兵小队。

  上游三百米处,工兵架设的九一式军用舟桥正在做最后的拼接,桥面上铺着厚木板,足以承载九五式轻型战车的重量。

  整点。

  第一发信号弹升空,拖着红色的尾焰划过灰蒙蒙的天际。

  淮河北岸的中国守军阵地上,哨兵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

  日军野炮兵第九联队三十六门三八式75毫米野炮同时开火。

  炮弹以每秒三发的频率砸向北岸的前沿阵地。

  滩头的沙袋工事在爆炸中被掀飞,木桩和铁丝网搅成一团碎屑抛向空中。

  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然后,步兵下水了。

  第九师团第三十五联队的先头大队分乘十二艘舟艇强渡。

  淮河在蚌埠段水面宽约三百米,水流平缓。

  舟艇划到河中央的时候,北岸守军的轻机枪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白色水花。

  一艘舟艇被击中,船舷碎裂,半个小队连人带枪翻进河里。

  但其余十一艘继续前进。

  士兵跳上北岸滩头的时候,泥水没到小腿。

  他们弯着腰,踩着弹坑和碎砖,朝守军阵地冲去。

  守军是桂系第四十八军的一个团。

  打了四十分钟,团长发现不对。

  对面不是一个大队。

  是一个联队。

  而且后面还有。

  舟桥架通后,日军战车开始过河。

  九五式轻战车的履带碾过桥面木板,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每辆战车后面跟着一个步兵中队,步坦协同,交替掩护推进。

  团长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阵仗。

  他拿起电话,嘶哑着嗓子喊:“旅座!对面不是一个支队!是一个师团!至少一个师团!请求增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顶住,援军正在调遣。”

  团长放下电话,知道援军调不过来。

  因为同一时刻,凤阳方向和怀远方向也开打了。

  ……

  凤阳方向。

  日军第三师团。

  这个师团和第九师团不同。

  第三师团是日军常设甲种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齐装满员,从上海打到南京,又从南京打到蚌埠,是华中派遣军手里最硬的一把刀之一。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没有搞什么试探。

  渡河之前,他把师团所属的野炮兵第三联队和配属的独立野战重炮兵第六大队全部展开。

  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加上司令官所增援的八门150毫米重榴弹炮。

  四十四门火炮对着北岸守军阵地覆盖射击了整整二十分钟。

  守军阵地上的战壕被炸成了锯齿形的沟壑,交通壕垮塌,掩体坍陷。

  一个连的守军在炮击中伤亡过半,连长被埋在土里,等战友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炮击停止。

  日军步兵和工兵同时行动。

  前面渡河,后面架桥。

  守军残部拼死抵抗。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半塌的掩体上,枪手满脸是血,扣着扳机不松手,打完一个弹匣换一个。

  打了二十分钟,枪管过热,枪手的手掌被烫出了水泡。

  但日军的舟艇像河面上的蚂蚁,一波接一波。

  到下午15点,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已经在北岸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

  工兵架设的重型浮桥通车,辎重车队开始过河。

  卡车、弹药车、野战炊事车,一辆接一辆。

  车队的尽头,是八辆八九式中型战车。

  炮塔上的膏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

  五月七日。

  三个师团全部渡过淮河。

  日军的推进速度远超中国守军的预期。

  第九师团沿涡河北岸向西北方向突进,一天推进三十公里。

  沿途的守军据点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第三师团从凤阳北上,直扑宿县方向。

  第十三师团居中策应,填补两个主力师团之间的空隙,同时负责肃清后方残余守军。

  三把刀。

  一把捅腰。

  一把插肋。

  一把封喉。

  而徐州南面的大门,正在被慢慢踹开。

  五月九日。

  蒙城。

  守军第一七六师残部在城内坚持了五天。

  最后一封电报发出的时候,师部的电台已经被炸得只剩半截天线。

  报务员趴在瓦砾堆里,用摩尔斯电码敲出最后几个字。

  “蒙城失守,部队已无建制。”

  电报发到第五战区长官部的时候,李宗仁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看完电报。

  然后把饭碗推到一边。

  蒙城丢了。

  日军三个师团的兵锋,距离宿县不到八十公里。

  宿县是陇海线上的枢纽。

  宿县一丢,徐州南面的退路就断了。

  李宗仁紧急电令第21集团军总司令廖磊让其立即组织防御,务必将日军抵挡在涡河和宿县一线。

  接到命令的廖磊也是快速响应。

  但,一切都有些徒劳。

  生活在淮北地区的人应该很清楚,这里到处都是大平原,面对日军机械化部队的推进,就连中央军都无法有效抵挡,就更不要说这些杂牌军部队了。

  所以,第21集团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但坏消息远不止这一条。

  据驻守在金乡一带的守军部队发来消息,日军第16师团从济宁出发,渡过运河以后,开始向徐州以西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