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

  李毅深吸一口气。

  “全体注意——”

  三个炮位的炮手同时绷紧拉火绳。

  空气凝固了半秒。

  “放!”

  三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

  150毫米口径的炮管喷出三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口暴风把周围的枯草压平了一圈。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往后滑移了半米,液压缓冲器嘶嘶作响。

  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不像迫击炮的那种尖啸,更像是一整片天空被布撕开了一条缝。

  低沉、厚重、持续不断。

  三十二秒后。

  观测组的电台响了。

  “弹着点观测:一号偏左约八十米,二号偏右约四十米,三号偏低约六十米。”

  李毅修正诸元。

  “一号炮组右修两个密位,二号炮组左修一个密位,三号炮组仰角加三个密位。”

  “二轮试射,一号炮单发,放!”

  又是三声闷响。

  十一公里外,大地在颤抖。

  观测组的声音带上了颤音:“命中区域!弹着点落在日军炮兵阵地南缘!观测到爆炸和火光!”

  李毅攥着铅笔,指节发白。

  “全炮组齐射,装填高爆弹。”

  “放!“

  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同时开火。

  地面在脚底下跳了一下。

  远处,禹王山方向的天际线上,闪起一连串橘红色的光团。

  那个站在月台边的滇军连长看着东北方向的火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害怕。

  是他知道那些光落下去的位置——正是这八天来把他们轰得血肉模糊的日军炮兵阵地。

  远处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

  李毅没有停。

  “炮弹装填!第三轮齐射,目标不变!”

  “放!”

  第三轮炮弹飞出去以后,观测组的电台里传来一个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

  “日军炮兵阵地起火!重复,日军炮兵阵地起火!观测到弹药殉爆!”

  月台上,那几个滇军伤兵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

  “打得好——!”

  ……

  凌晨零点十五分。

  火石埠以东十二公里,废弃砖窑厂。

  第五师团炮兵联队指挥所。

  砖窑厂的内部被临时改造成了军官宿舍。

  行军床上,联队长山田铁一郎大佐翻了个身,呼吸沉重。

  这几天持续的炮击任务让他疲惫不堪,但他睡得很踏实。

  对面只是支那军的杂牌军,没有重火力,连像样的防炮工事都没有,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木门被猛然撞开。

  值班参谋冲进屋,军靴在地砖上踩出急促的响声。

  “联队长阁下!西南方向遭到不明火力打击!”

  山田铁一郎没睁眼。

  他扯过军毯盖住肩膀。

  “支那人的迫击炮而已,通知步兵联队派人去端掉,不要拿这种事来烦我。”

  “不是迫击炮!规模极大!”参谋的声音在发抖。

  山田铁一郎睁开眼,眉头紧锁。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参谋,看向西南方向。

  远处的天际线亮了。

  橘红色的光团接连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光芒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几秒钟后,沉闷的爆炸声滚滚而来。

  脚下的泥地跟着震动,墙壁上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

  山田铁一郎的瞳孔瞬间收缩。脸色从困倦变成了煞白。

  那个方向,是火石埠以东六公里的高粱地。

  那是他的野战重炮中队和野炮大队的主阵地!

  他没有穿鞋,直接转身冲向旁边的通讯帐篷。

  地上的碎石划破了脚底,留下一串血印,他根本没有察觉。

  冲进帐篷,山田铁一郎一把推开正在摇电话的通讯兵,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

  “接野战重炮中队!快!”

  听筒里只有电流声。

  山田铁一郎手指发力,指关节泛白。

  他对着话筒大吼:“接野战重炮中队!”

  滋啦。

  话筒里终于传出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嘶吼,背景音全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联队长阁下——”重炮中队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阵地被直接命中!弹药集积所发生殉爆——所有火炮全毁——阵地已经无法——”

  轰!

  一声巨大的爆响穿透话筒。

  通讯中断。

  里面只剩下忙音。

  山田铁一郎攥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三轮齐射的炮弹在此时落下。

  相隔六公里,砖窑厂的屋顶瓦片被震得哗啦作响,灰尘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山田铁一郎是炮兵科出身。

  他在陆军大学研究了八年火炮。

  他听得出爆炸声。

  那绝不是中国军队常用的75毫米山炮,也不是105毫米榴弹炮。

  声音低沉,破坏力惊人,爆炸波及范围极广。

  那是150毫米级别。

  而且是成建制的炮群齐射。

  山田铁一郎扔下听筒,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头砸在地图上。

  中国军队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级别的火力?

  ……

  二十分钟后。

  火石埠以东二十五公里,镇中心两层灰砖楼。

  第五师团指挥部。

  门口的太阳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楼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站在宽大的红木桌前。

  桌上铺着上好的宣纸。

  他手里握着毛笔,正在临帖。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越是大战前夕,越要写字静心。

  他刚刚审阅完明天的总攻计划。

  第二十一旅团将配合坦克中队,彻底碾碎禹王山正面的滇军。

  “武运长久。”

  最后一笔刚落,门被推开。

  参谋长樋口季一郎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

  “师团长阁下,炮兵阵地遭袭急报。”

  板垣征四郎放下毛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没有接电报。

  “损失如何。”

  “正在核实。山田大佐报告,敌军使用了重火力,阵地遭遇毁灭性打击。”

  板垣征四郎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确认损失。让山田查明敌军火力坐标,明日总攻前,我要看到敌军炮兵被摧毁的报告。”

  语气平淡。

  他认为这只是一支小股部队的垂死挣扎。

  樋口季一郎顿首退下。

  十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樋口季一郎的脚步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