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天空中瞬间出现了六十多条弧线。

  炮弹带着尖啸落向日军阵地,密集程度足以弥补精度的不足。

  这就是数量的好处。

  单门炮打不准没关系。

  六十二门一起打,覆盖面积够大,总有落到正确位置上的。

  三发急速射,一百八十六发炮弹在不到四十秒内砸向日军第21旅团的东翼阵地。

  爆炸声连成了片。

  日军阵地上腾起大片烟尘和火光。

  战壕被掀翻,沙袋被炸散,有个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气浪掀出了工事。

  赵启明放下望远镜,长出一口气。

  命中率确实不够高。

  但架不住量大——一百八十六发炮弹,哪怕只有四成落在目标区域,那也是七十多发。

  七十多发迫击炮弹集中砸在一个步兵大队的阵地上,够日军喝一壶的了。

  “各连报告弹药消耗和弹着散布情况!”赵启明喊完,又掏出赵启明那份电报看了一眼。

  军座要弹着点散布数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军座会用这些数据来评估每个炮兵连、每门炮的实际水平,然后制定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战斗任务。

  这是考试。

  ……

  徐州,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内。

  李宗仁带着参谋长徐祖贻又去视察阵地了。

  李品仙在蚌埠前线。

  只有陈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

  他的脑海里,三维立体作战地图清晰地显示着临沂方向的战况。

  日军第21旅团的兵力部署、工事位置、火力配置,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坐标全部发给炮兵。

  但他没有。

  方毅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炮兵阵地位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默头也不抬。

  “军座,如果给了精确坐标,炮兵第一轮就能达到八成以上的命中率。不给坐标,前三轮试射会浪费大量弹药,还会暴露阵地。”

  “然后呢?”

  方毅顿了一下。

  “然后……日军可能在我们校射阶段就组织反炮兵射击。”

  陈默抬起头。

  “弹药可以再造,阵地可以转移,但炮兵自主作战的能力,不练出来,永远练不出来。”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靠回椅背。

  “我不可能永远盯着每一门炮,杜邦家族那批货到了以后,中央警卫军的火炮数量会翻好几倍。到时候靠我一个人算坐标,算到死也算不完。”

  方毅不说话了。

  他明白了。

  军座不是不想赢得漂亮。

  他是在为以后做打算。

  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指挥几百门火炮的每一次射击。

  炮兵必须有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判断力。

  现在是六十二门迫击炮。

  等杜邦家族那批榴弹炮,山炮以及迫击炮到货——

  那就是几百门重炮。

  到那个时候,中央警卫军的炮兵,不能还是只会照着别人给的数字拧表尺的工具人。

  陈默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一处位置画了个圈。

  “三师、四师步兵主力,今晚渡河。目标——配合张自忠部,对日军第21旅团形成三面合围。”

  方毅立刻去拟电报。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闭上眼,三维地图上的数据在脑海中快速刷新。

  赵启明的炮兵第四轮齐射的命中率——百分之五十八。

  比第一轮提高了三十三个百分点。

  还不够好。

  但在进步。

  陈默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给坐标的决定没有错。

  阵痛是短暂的。

  这支炮兵只要再经过三到五次实战校验,精度会快速拉升。

  到杜邦家族那批货到港的时候——

  他需要的不是一群会拧表尺的工具。

  他需要一群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独立开火的炮兵军官。

  ……

  临沂城墙上。

  庞炳勋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南边那支炮兵的火力覆盖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从最开始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现在越打越准、越打越集中。

  日军第21旅团东翼的阵地上已经冒出了十几处火头,至少有两个步兵中队的工事被直接摧毁。

  他身边的参谋忍不住说:“这个陈长官的炮……怎么越打越准?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打得稀烂——”

  庞炳勋瞪了他一眼。

  参谋闭嘴了。

  庞炳勋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南方。

  炮声还在继续。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南方的地平线上,除了炮兵阵地的烟尘之外,还有一条绵延数里的灰色线条在缓缓移动。

  那是步兵。

  大量的步兵。

  中央警卫军的主力,正在向临沂推进。

  庞炳勋慢慢放下望远镜。

  今晚,这场仗的打法,要变了。

  入夜。

  沂河东岸的风带着水腥气,裹着硝烟味,从河面上刮过来,灌进每一条战壕里。

  第三师先头团渡河的时间是晚上九点。

  没有浮桥。

  工兵连用门板、木料和老百姓捐的水缸扎了十二个简易筏子,另外还征集了二十多条小船。

  水不深,最深处到胸口。

  但三月的沂河,水温只有五六度。

  先头营的士兵踩进河里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骂了出来。

  “日他先人——”

  营长牛大壮回头瞪了一眼:“闭嘴,再骂一句,回去蹲禁闭。”

  骂声停了。

  但牙齿打架的声音停不了。

  三百多人分三批过河,每批间隔五分钟。

  轻机枪和弹药箱用油布包着顶在头上。

  迫击炮拆了架在筏子上。

  对岸没有枪声。

  日军第21旅团的注意力全在北面和西面——庞炳勋和张自忠的方向。

  南面一直没有威胁。

  直到今晚。

  十点整。

  先头营全部过河,在东岸一片芦苇荡里集结完毕。

  牛大壮蹲在河滩上,拧干裤腿的水,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上标着日军第21旅团直属坂本支队的阵地布局。

  坂本支队——步兵四个大队,野炮兵第五联队和山炮兵一个中队,总兵力约八千多人。

  驻扎在沂河东岸的三个村庄里,呈品字形分布。

  牛大壮的目标是最南端的胡庄。

  这个村子是坂本支队的后勤集散点,弹药和粮食都从这里往前线分发。

  补给线被切之后,这里就是最后的家底。

  “出发。全员枪口朝下,不许咳嗽,不许放屁。”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无声移动,像一条贴着地面爬行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