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县这里激战正酣时,另一侧的战场也在苦苦鏖战。

  临沂。

  滕县往南三百多公里,沂河东岸。

  如果说滕县是第十师团的绞肉机,那临沂就是第五师团的泥潭。

  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号称日军甲种师团中的头号王牌。

  九一八事变的急先锋,板垣本人更是以“满洲之花”自居。

  但这朵花,在临沂城下已经被泡了五天。

  3月10日,第五师团以第21旅团为先锋,沿沂水南下,一路连克沂水、莒县,兵锋直指临沂。

  板垣的如意算盘打得响——拿下临沂,沿沂河南下,与从滕县方向南压的第十师团在台儿庄会师,形成南北钳击之势,一口吞掉徐州。

  计划很好。

  但他没算到两件事。

  第一件,庞炳勋的第40军不好啃。

  这支杂牌中的杂牌,装备烂到步枪都凑不齐,却偏偏在临沂城下死扛了三天。

  第二件,张自忠来了。

  3月14日夜。

  张自忠率59军主力从后方昼夜急行军一百八十里,抵达临沂南郊。

  部队到的时候,士兵们脚上的布鞋全烂了,很多人光着脚在走。

  张自忠没让部队休息。

  他站在沂河西岸,看了一眼对面日军阵地上的火光,只说了一句话——

  “过河。”

  三万人强渡沂河,向日军第21旅团的侧背发起攻击。

  日军没想到这一手。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临沂城墙上,侧翼只有一个中队的警戒兵力。

  张自忠的部队趟着齐腰深的河水冲过来时,那个中队的日军还在帐篷里睡觉。

  一夜白刃战。

  张自忠的59军和日军第21旅团在沂河东岸的村庄里杀了整整一夜。

  大刀对刺刀,手榴弹对掷弹筒,逐屋争夺,反复拉锯。

  天亮的时候,战场上的沂河水被染红了半条。

  但日军毕竟是甲种师团。

  第21旅团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阵脚,依托村庄构筑工事,用掷弹筒和重机枪封锁河滩。

  张自忠的部队被挡在了三个村庄之间,进不去,退不得。

  双方就这么耗上了。

  截至3月15日傍晚,临沂方向的态势——

  庞炳勋守城,日军啃不动。

  张自忠侧击,日军赶不走。

  第五师团像一条蛇,嘴里咬着临沂,尾巴被张自忠踩住,进退两难。

  但板垣不慌。

  他手里还有底牌——第9旅团尚未全部投入,师团直属炮兵联队还在莒县以北集结。

  只要后方弹药和兵员补充跟上来,耗也能把这两支杂牌军耗死。

  他唯一没算到的第三件事——

  郯城方向,有人正在朝他的补给线摸过去。

  ……

  郯城。

  3月15日。

  下午三点。

  中央警卫军第三师师长张大山以及第四师师长周敬尧站在郯城北门的城楼上,张大山手里正捏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陈默两个小时前发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临沂方向日军第五师团主力被庞、张两部牵制,后方空虚。第五师团补给线为沂水至莒县公路,沿途仅有辎重兵一个中队和宪兵一个小队护卫。即日起,以第三师、第四师为左翼攻击集群,向临沂方向前进。另派精干侦察部队切断沂水至莒县公路,袭扰敌辎重运输。”

  张大山看完电报,将其递交给周敬尧,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第三师侦察营长周猛。

  第四师侦察营长陆平。

  两个人站在一起,反差明显。

  周猛矮壮,脖子比脑袋粗,一脸横肉,看着像个屠户。

  当年淞沪会战在大场镇一个人拖着受伤的班长跑了三里地,中间还用驳壳枪打死了两个追上来的日本兵。

  陆平瘦长,戴副近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是黄埔八期工兵科出身,布雷、爆破、桥梁破坏样样精通。

  “军座的意思很清楚。”张大山开口,“主力部队从正面压,你们两个营从侧面穿进去。目标——沂水到莒县之间的公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条路是第五师团的命根子。弹药、粮食、药品,全从这条路往前线送。你们的任务——让这条路断掉。”

  周猛咧嘴一笑:“师座,断几天?”

  “断到日本人哭。”

  周猛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

  陆平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实际问题:“公路沿线的地形和敌情,有详细资料吗?”

  张大山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展开。

  上面是一份手绘的简略地图,标注着公路沿线每一处桥梁、涵洞、隘口的位置,以及日军哨卡和辎重仓库的分布。

  “军座给的。”张大山说,“每一个标注的位置都是确认过的,不用怀疑。”

  陆平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地图上标注了七座桥梁,三处弹药临时堆放点,两个小型油料仓库。

  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守卫兵力的大致人数。

  “最大的一处仓库在刘家庄,守卫兵力四十人左右。”陆平念出来,抬头看向周敬尧,“这个情报的来源——”

  “别问。”

  张大山和周敬尧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平闭嘴了。

  在中央警卫军里待过的人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军座给的情报,不问来源,照做就行。

  因为从来没错过。

  周猛从陆平手里抽过地图,扫了两眼,手指头点在一座标注着“石桥”的位置上。

  “这座桥,跨度十五米,是公路上最大的一座。炸了它,日军的卡车就得绕二十公里的山路。”

  陆平点头:“炸桥的事我来。你负责打仓库。”

  “行。”

  两人对视一眼,分工就定了。

  周敬尧看着他们,补了一句:“天黑出发,两个营走不同路线。到了公路沿线以后,分散行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你们的任务是让日本人的后勤瘫痪,不是跟他们拼命。”

  “明白。”两人齐声回答。

  半小时后。

  郯城北门外,两个侦察营共计八百余人,分成二十个行动小组,开始向北运动。

  每个小组四十人左右,携带轻机枪两挺、掷弹筒一具、炸药包若干、三天的干粮。

  周猛的营走西路,沿山脊线推进。

  陆平的营走东路,顺河谷潜行。

  两条蛇,无声无息地朝日军第五师团的补给线缠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