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轰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第1炮组的弹药堆积点上。

  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的发射药被引爆。

  整个弹药堆积点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

  气浪裹着破碎的弹药箱、钢片、泥土,向四面八方横扫。

  距离弹药堆积点最近的第1炮组,四名炮手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气浪掀飞。

  柳田一男的耳朵瞬间失聪。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感觉整个大地在剧烈颤抖。身上落了一层碎土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

  第二轮。

  第三轮。

  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

  每一发都落在阵地范围之内。

  精度高到不正常——没有试射,没有校正,上来就是效力射。

  柳田一男在两轮炮击的间隙里抬起头,看到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二号炮位的九六式榴弹炮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炮架。

  钢铁的炮架被炸得扭曲变形,沉重的炮管歪斜着栽倒在地上,炮口插进泥土里。

  炮位周围的沙袋全被掀翻,里面的炮手一个都看不见了。

  三号炮位那边火光冲天——又一个弹药堆积点殉爆了。

  “支那人——支那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身边有人在嘶吼,但柳田一男听不清。

  他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蜂鸣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小野。

  小野伍长趴在他旁边,后脑勺插着一块拇指大的弹片。

  血从弹片的缝隙里慢慢往外淌,浸湿了地上那半个没吃完的饭团。

  柳田一男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同一时刻。

  李家楼。

  第2大队的遭遇更惨。

  他们的阵地设在打谷场上,四周没有建筑遮挡。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打谷场变成了一个没有盖子的铁锅。

  大队长金井藤冲出帐篷的时候,第一发炮弹就落在帐篷门口两米处。

  气浪把他掀进了旁边的水沟里,左臂被弹片削断了半截。

  他趴在水沟里,浑身是泥,用右手捂着断臂的残端,听着头顶上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每一门造价相当于一架战斗机。

  此刻正在一门接一门地被摧毁。

  “转移!转移阵地!”金井嘶吼。

  没人能执行他的命令。

  炮弹落得太密,太准。

  炮手们刚站起来就被炸倒,不站起来就趴在原地等死。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重两吨半。

  没有牵引车,人力根本拉不动。

  王庄方向。

  临时野炮中队同样在挨炸。

  两门七十五毫米野炮,一门被直接命中,另一门的炮手全部阵亡——炮还完好,但没人能操作了。

  整个炮击持续了十二分钟。

  十六门迫击炮,四百发炮弹,倾泻在三个真实炮兵阵地上。

  赵庄、刘家洼、青石桥的三个诱饵阵地,一发炮弹都没挨。

  安安静静的。

  孤零零的帆布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丘陵反斜面。

  赵德明放下望远镜——其实天太黑,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大半,滚滚浓烟遮住了星星。

  不需要看。

  光听爆炸声和殉爆的频率,他就知道打中了。

  “全营停止射击,收炮,撤。”

  赵德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三分钟之内离开阵地,按预定路线回撤。”

  炮手们动作飞快,拆炮管、卸底座、骡马上套。

  三分钟不到,十六门迫击炮全部收好,开始沿山路往南撤退。

  来的时候像蛇,走的时候还是像蛇。

  赵德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火光。

  嘴角牵了一下。

  军座给的坐标,一个都没偏。

  ……

  北沙河。

  濑谷支队指挥部。

  濑谷启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光着脚冲出帐篷,看到北方的天际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

  参谋长堤不夹贵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石岗村方向!是我们的重炮阵地!”

  濑谷启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盯着北方的火光,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通信兵跑过来,手里的电报纸被汗浸湿了。

  “报告支队长——第1大队阵地遭到敌炮急袭,四门重炮全部损毁,弹药堆积点殉爆,伤亡过半——”

  “第2大队呢?”

  通信兵咽了口唾沫。

  “第2大队阵地同时遭到炮击——大队长中岛少佐重伤,四门重炮损毁三门——”

  “王庄的野炮中队?”

  “……全员玉碎。”

  帐篷帘子在夜风里啪啪地响。

  濑谷启慢慢转过身,看向帐篷里挂着的那张地图。

  地图上,用蓝色铅笔标注的三个诱饵阵地清清楚楚。

  赵庄。

  刘家洼。

  青石桥。

  一发炮弹都没落上去。

  支那人的炮弹,只打了真阵地。

  一个诱饵都没上当。

  濑谷启的脸从煞白,慢慢变成铁青。

  “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能回答他。

  沉默中,堤不夹贵小声说了一句:“四点钟的炮击计划——”

  “取消。”

  濑谷启闭上眼。

  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损毁七门。

  没有重炮,天亮后的攻城就是笑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临沂的方向。

  “给师团长发报——”

  他顿了顿。

  “请求航空兵支援。”

  3月15日。

  凌晨四点。

  滕县和北沙河的阵地上,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照明弹。

  黑沉沉的天幕下,只有三月的寒风刮过残破的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踏实。

  东关城墙内侧,一排新挖的防炮洞沿着墙根延伸开去。

  洞口用厚木板和沙袋加固,上面覆着半米厚的夯土,顶部再铺一层从周围民房拆下来的青砖和门板。

  林耀昨晚收到的电报只有一句话:

  “十五日拂晓后敌必以航空兵报复,全部转入掩蔽。”

  落款是陈默。

  没有解释,没有分析,就一句话。

  但林耀知道,军座说的话,只管照做就行。

  凌晨四点半。

  东关防炮洞里,101团三营七连的弟兄们挤在一起,就着昏暗的油灯吃早饭。

  馒头、咸菜、一碗稀粥。

  旁边蹲着的川军士兵看着他们吃得安稳,有人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