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卑职刘同范,安庆联络处主任,请问长官——”

  “王德发。”

  刘同范的笑僵在脸上。

  张世希没看他,转身对李翠兰点了一下头。

  李翠兰上前一步,声音哑着,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男人叫王德发,五十九师501团三营二连二等兵,去年十月在上海打仗没的。抚恤金,我一分钱没拿到。”

  “去年腊月我来问过你,你说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刘同范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位嫂子,你这是不是记错了——”

  “签收册拿出来。”张世希打断他。

  “长官,这个得走程序——”

  “拿。”

  一个字。

  王虎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

  刘同范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册子,放在桌上。

  张世希翻开。

  一页一页翻。

  翻到十月份那一栏,手指沿着名字往下滑。

  没有王德发。

  他又翻了两页。

  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按在签收册旁边。

  “王德发,安庆人,五十九师501团三营二连二等兵,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阵亡于淞沪罗店镇。军政部拨付抚恤金二百大洋,拨付日期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

  他抬头看着刘同范。

  “钱拨下来了,人名不在册子上。刘主任,你给我解释解释。”

  刘同范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不止他一个。”张世希把那张纸整个摊开,“安庆少了十七个,桐城少了十一个,怀宁少了九个。三十七个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一共七千四百块大洋。”

  “都在你们手上。”

  刘同范的脸白了。

  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血被一下子抽空的白。

  他的腿开始发软,扶着桌沿,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长官……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上面——”

  “上面的事,上面有人管。”

  张世希把签收册合上,夹在腋下。

  “刘同范,你的事也有人管。”

  门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急促。

  四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出现在联络处门口。

  为首那个亮了一下证件,没给刘同范看清的时间就收回去了。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刘同范,跟我们走一趟。”

  刘同范的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李翠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告诉她“名单上没有你男人”的人瘫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孩子仰头看着母亲,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

  张世希把那张三十七人的名单折好,收进军装内袋。

  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的眼角也是湿的。

  但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

  同一天。

  武汉。

  戴笠的人动作比张世希预想的还快。

  刘同范被带走的同时,军政部后勤司第三科科长马继先在武汉的公寓里也被“请”走了。

  没用手铐,但出门的时候,两侧各跟着一个灰衣服的人,马继先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蚌埠。

  方毅拿着电报走进指挥所的时候,陈默正站在地图前看徐州方向的兵力部署。

  “军座,戴处长的人动手了。刘同范、马继先,连同桐城和怀宁两处联络站涉案的四个人,一共六个,全部拘押。”

  陈默点了一下头,没转身。

  “给秋月拍电报。”

  “内容呢?”

  “两件事。第一,让她给令伟说一下,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一遍。不用加油添醋,也不用遮遮掩掩,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方毅拿笔记下来。

  “第二,让她以中央警卫军军长夫人的名义,在武汉和重庆的报纸上登一则声明。”

  方毅的笔停住了。

  “登报?”

  “对。”陈默转过身,“内容我说,你记。”

  方毅铺开纸。

  “中央警卫军全体阵亡将士之抚恤金及后勤物资,系以将士性命换来之应得保障。今查安庆、桐城、怀宁三县联络处截留抚恤金三十七笔,涉案人员已移交法办。”

  陈默停了两秒。

  “最后一句——此后若有任何人胆敢染指中央警卫军将士之抚恤金及后勤物资,无论其是何身份、何背景,本军必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方毅写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军座,这话登出去——”

  “登出去,全国都能看到。”

  “看到了才好。”陈默把手里的铅笔扔回桌上,“有些话,关起门来说,没人当回事。摊到报纸上,白纸黑字,赖不掉。”

  方毅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帮人怕是得骂娘。”

  “骂就骂。”陈默坐回椅子上,“骂完了如果手还干净,那就当我放了个屁。手要是不干净——”

  他没说完。

  但方毅听懂了。

  手不干净的,自己就把自己的脖子伸过来了。

  “我现在就发。”

  方毅折好纸大步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陈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孔令伟那边,俞秋月去讲比他自己去讲好十倍。

  两个人都是宋美龄的干女儿,自家姐妹的事,孔令伟不会计较。

  最主要是让她去告诉孔庸之以及孔令侃。

  ……

  三天后。

  《中央日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则署名“中央警卫军军长夫人俞秋月”的声明,占了巴掌大的一块版面。

  还有其他的各种报纸,皆有刊登。

  用词克制,语气平静。

  但整个武汉的官场都炸了。

  因为所有人都读得出那最后一句话里,钉子一样的意思——

  无论其是何身份、何背景。

  军政部后勤司的走廊里,一整天没人敢大声说话。

  而在蚌埠渡口,陈默带着军部最后一批人登上了北渡的船。

  方毅站在他旁边,看着淮河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

  “军座,报纸的事传开了。武汉那边有人在问,您这是冲着谁。”

  陈默站在船头,江风把他的军装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谁心虚,就是冲着谁。”

  船离了岸。

  方毅忽然想起一件事。

  “军座,刘正宇送的那几坛花雕——”

  “留着。”陈默头也没回。

  “等到了徐州,拿出来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他的目光越过淮河,望向北方。

  徐州。

  李宗仁的第五战区。

  一场更大的仗,正等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