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事,查清楚了。”

  张世希端起茶杯,没喝。

  戴笠把信封推过来。

  “联络处的主任叫刘同范,安庆本地人,三十八岁。他前年被安排到军政部后勤司下面的联络处系统里,负责安庆、桐城、怀宁三个县的抚恤金发放。”

  张世希翻开第一张纸。

  上面是刘同范的履历,写得很详细,哪年生人,哪里读的书,什么时候进的系统,谁推荐的。

  “这个人的上线是军政部后勤司第三科科长马继先。”

  张世希翻到第二张。

  “马继先的老婆姓孔。”

  张世希的手停住了。

  戴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因为这种事情他见的太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庐山孔家的旁支,辈分不高,但血缘关系是实打实的。马继先能坐到第三科科长的位置上,走的就是这条线。”

  张世希慢慢把纸放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戴处长,这个‘孔家’——”

  “你想问的我知道。”

  戴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旁支,不是嫡系,孔庸之本人未必知情,但马继先借着这层关系在后勤系统里上下其手,这事儿在军政部不是秘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庆一个县少了十七个人的抚恤金。我让人粗略查了一下其他几个县——桐城少了十一个,怀宁少了九个。三个县加起来,三十七个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被截留。按每人银元两百元算,一共七千四百块。”

  七千四百块。

  三十七条命换来的钱,被人揣进了腰包。

  张世希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世希兄,这份东西你拿走。”戴笠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但我有句话,你替我带给谦光老弟。”

  “您说。”

  “这事儿往上捅,能捅。但怎么捅、捅到哪一层,得想清楚。”戴笠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世希。“马继先是个科长,动他容易。但动了他,孔家的人会不会跳出来?跳出来了,你们军座接不接得住?”

  张世希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来。

  “戴处长,这些话我原样带到。怎么办,军座自有决断。”

  戴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当天晚上。

  张世希回到旅社,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二十分钟。

  他把信封里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个死在战场上的弟兄。

  有的死在长城,有的死在淞沪,有的死在南京城下。

  他们的血洒在几千里的战线上,换回来的那点抚恤金,被一个姓马的科长和一个姓刘的联络处主任,像掏老鼠洞一样掏走了。

  张世希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铺开电报纸,拿起笔。

  写了两行,又划掉,重新写。

  反复改了四遍,才把电文定稿。

  电文很短。

  “军座:抚恤金一事已查明。安庆、桐城、怀宁三县联络处共截留阵亡将士抚恤金三十七笔,涉军政部后勤司第三科科长马继先,此人与孔家旁支有姻亲关系。”

  “详情面呈。请示下一步行止。”

  发完电报,张世希坐在桌前等。

  雨还在下。

  窗外武昌城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两个小时后,回电到了。

  张世希拆开译完的电文,只有八个字。

  “查到底。不必顾忌。”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犹豫,没有商量,没有掂量利弊得失,没有一句关于孔家的多余考量。

  查到底。

  不必顾忌。

  张世希把电文折好,收进军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王虎从外面端了碗热面条进来,看见他站在桌前的样子,问了一句:“参座,军座怎么说?”

  张世希拿起军帽扣在头上。

  “明天一早,去安庆。”

  他拉开门,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孔家。

  呵。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跟王虎说——陈默的电报最后面,单独附了一行小字。

  “死人的钱都敢贪,那就别怪活人不讲情面。”

  ……

  蚌埠。

  中央警卫军按照陈默的要求,第一师和第二师随同军部于蚌埠方向渡过淮河北上徐州;而第三师、第四师以及第五师三个师于临淮关方向北上徐州。

  陈默这边将军部留作最后渡河。

  岸边不远处。

  军部指挥所。

  方毅接过通讯参谋递过来的电文。

  “军座,王哲师长的第一师已经渡过一大半,预计下午时分可以全部过河。”

  陈默随口“嗯”了一声。

  “军座,还有就是,武汉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是第五战区长官部参议刘正宇的电话,转了两道弯子打到我们军部。”

  “说什么?”

  “没说正事,就是问军座最近身子骨好不好,说他手头有几坛子绍兴花雕,改天送过来。”

  陈默正在擦拭一把勃朗宁M1935型手枪,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是杰克近期来找他的时候,带的礼物,一共两把,美其名曰是送给陈默夫妻二人的。

  “刘正宇?”

  “军政部后勤司安庆联络处的刘同范是他堂弟。”

  方毅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把枪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方毅一眼。

  “消息传得倒快。”

  “军座,对方这明显是来探口风的。参座那边才刚拿到材料,安庆动静还没出来,武汉就已经有人着急了。”方毅皱着眉,“您说这条线上,到底还牵着多少人?”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

  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色的天空下面。

  “少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那个姓马的背后是孔家吗?”

  方毅站在原地,等着。

  “第一,他是旁支,不是嫡系。孔庸之就算知道这事,也不会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跟我翻脸。面子归面子,利益归利益,他分得清。”

  陈默伸手弹了一下窗棂上的积雪。

  “第二,秋月是校长夫人的干女儿,令伟也是校长夫人的干女儿,都是自家人。”

  “我查的是贪污阵亡将士抚恤金的案子,又不是查孔庸之本人——谁要是跳出来替一个贪污犯说话,那就是把自己的脸往这件事上贴。”

  “孔家的人不傻,不会干这种蠢事。”

  方毅的眉头松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