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

  汪季新走得不快不慢,跟身边的陈公博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子驶离院子,沿着武昌的街道往东湖方向开。

  车厢里,汪季新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公博,你看到了?”

  陈公博坐在他对面,摘下礼帽放在膝盖上。

  “看到了。委员长今天的意思很明确——借着池河镇的胜仗,把所有主和的口子全堵死。”

  汪季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个师团。”他低声说,“一个师团就让他觉得可以打赢整场战争了?”

  陈公博没有接话。

  汪季新睁开眼,目光看着车窗外武昌的街景。

  “日本人有多少个师团?二十个?三十个?就算陈默再打赢十次池河镇,日本人还是能源源不断地派兵过来。这场仗,从国力上讲,根本打不赢。”

  他的声音很低。

  “但他不听。我跟他说了十几次了,他不听。”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陈公博斟酌了一下措辞:“汪先生,宗武那边……”

  汪季新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宗武。

  外交部亚洲司司长,汪季新一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让他继续想办法离开武汉去往香港。”

  汪季新的声音压得更低。

  车窗外,一队国军士兵扛着步枪从路边经过,正往江边码头方向走,准备乘船北上。

  汪季新看着那些士兵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公博。”

  “在。”

  “你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些年轻人最后会怎样?”

  陈公博没有回答。

  汪季新自己给出了答案。

  “全部死在战场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了东湖边的一条僻静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楼里,有一个人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

  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

  为了实现特定群体的意志和利益,从和平的秩序维护(政治)过渡到暴力的生死搏斗(战争)的过程。

  而同样在等待的可不止一个人。

  陈默的连战连捷,已经让国际的其他国家改变了自己站前的态度。

  苏俄就不说了,它是截止到目前,唯一提供大规模实质性军援的国家。

  包括贷款、军事援助等等。

  而美、英等国虽政策有所松动,但仍旧受制于绥靖政策的影响。

  这或许就是资本主义国家的本质。

  当然,这里面态度转变最大的莫过于德三。

  汉口。

  德三驻华大使馆。

  陶德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柏林外交部昨晚发来的电报,措辞生硬,核心意思一句话——“鉴于帝国与日本之特殊关系,驻华使馆应审慎评估继续对华军售之影响。”

  第二份是中国外交部送来的照会,语气客气,内容却硬邦邦的——中方已先期支付七百三十万美元现汇,并承诺对十二月已运出及待起运之军火分期偿付外汇。

  言下之意:钱我们给了,货你们得发。

  第三份,是今天早晨刚从南京转来的《中央日报》号外。

  池河镇大捷。

  全歼日军第十三师团。

  陶德曼把报纸放下,摘掉单片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他在中国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中国军队的战报。

  十有八九是注水的——歼敌三千,实际可能三百;大捷,可能就是没被打崩。

  但这一次不一样。

  使馆武官处的人已经核实过了。

  荻洲立兵,中将师团长,确认阵亡。

  第十三师团的番号从日军战斗序列中消失。

  不是残了,不是撤了,是没了。

  这是开战以来,中国军队第二次整建制吃掉一个日军常备师团。

  第一次是江浦。

  两次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陈默。

  陶德曼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钢笔,开始给柏林起草回电。

  写了两行,停住。

  他放下笔,按了桌上的铃。

  “让商务参赞克兰先生来一趟。”

  三分钟后,克兰推门进来。

  四十出头的德三人,金发碧眼,穿着考究的西装,但领带系得有些歪——显然也是刚被从什么事情上拉过来的。

  “大使先生。”

  “坐。”

  陶德曼把那份柏林电报推过去,“你看看。”

  克兰拿起来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里宾特洛甫的意思?”

  “他的意思,也是元首身边那些人的意思。”陶德曼靠在椅背上,“东京方面一直在施压,要求我们停止对华军售。去年十二月陈默打赢江浦之后,日本驻柏林大使就向外交部递了抗议照会。”

  “现在又来了一份。”

  克兰把电报放下,沉默了几秒。

  “大使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从一九三四年到现在,中德贸易总额累计超过一亿马克。中国的钨砂、锑、锡,是帝国军工体系不可替代的原材料来源。”

  “我知道。”

  “如果我们现在断供,中方必然停止矿产出口。帝国的军工生产会在六个月内出现原材料缺口。”克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戈林元帅的四年计划办公室上个月刚发了备忘录,明确指出——中国钨砂目前没有替代来源。”

  陶德曼没有接话。

  这些道理他都懂。

  问题不在道理,在政治。

  里宾特洛甫去年二月刚当上外交部长,此人一门心思要跟日本结盟,构建所谓的“反共轴心”。

  在他看来,中国不过是远东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日本才是值得拉拢的伙伴。

  但另一派——以国防军总参谋部和军工企业为代表——认为中国市场和中国矿产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意识形态是虚的,钨砂和锑矿是实的。

  两派在柏林吵了大半年,谁也压不过谁。

  而陈默的两场大捷,把这个天平又往一边推了推。

  “中国人证明了他们能打。”陶德曼缓缓开口,“这意味着这场战争不会像东京预测的那样在三个月内结束。战争持续得越久,日本消耗越大,对帝国与日本结盟的价值就越低。”

  克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使先生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