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峰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懒洋洋地扫了苏婉柠一眼,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收了收,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吧台最远的角落。

  高脚凳被他拉开,金属脚和地板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坐下,冲调酒师抬了抬下巴。

  “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声音不大。

  琥珀色的液体洒出几滴,在吧台的木纹上画出一道短短的水痕。调酒师抬头,对上顾惜峰那双和顾惜朝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喉结滚了滚,把杯子推了过去。

  顾惜峰端起酒杯,晃了两下。

  没有再看苏婉柠的方向。

  一口。两口。三口。

  像是真的只来喝酒。

  但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清吧的温度降了两度。

  那些围在苏婉柠周围、蠢蠢欲动的男生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了肩膀。

  领头的酒窝白领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背相机包的文艺青年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连吧台边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生,都不自觉地把目光从苏婉柠身上收了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威士忌,像那杯酒里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顾惜峰那句嫂子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顾惜峰和顾惜朝的压迫感完全不同。

  顾惜朝是明火。

  烧到谁,谁疼。你看得见火焰,躲得及时就不会受伤。

  顾惜峰是暗刀。

  插在刀鞘里,刀柄上还系着好看的流苏。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拔刀,但你本能地知道,他出手的时候,你连血从哪里流的都看不见。

  苏婉柠的酒醒了大半。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顾惜峰的存在,让她呼吸自由空气的时候,会感到一定的窒息,只要看到顾惜峰,就会想起所有人。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的领口。

  OverSiZe的衣领被她拽高了半截,遮住了脖子和下巴,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陆薇薇的醉意也瞬间退了三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挡在苏婉柠和吧台角落之间的视线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走。

  苏婉柠没有慌张。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

  拿起桌上的口罩,戴好。

  掏出手机,扫码。

  最后一杯酒的钱。四十八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余额变动。

  她站起来。

  腿有点软。

  微醺的后颈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手,攥着她的膝弯。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空气。

  陆薇薇的手立刻伸了过来,扣住她的胳膊。

  “我扶你。”

  “我没事~”

  “少废话。”

  两个人互相搀着,往门口走。

  苏婉柠的步伐稳了下来。

  她没有看顾惜峰。一眼都没有。

  从他坐着的吧台角落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甚至刻意加快了半拍。

  不想给他任何一个搭话的空隙。

  顾惜峰端着威士忌,眼皮都没抬。

  杯壁上映出苏婉柠从他身后走过的模糊倒影,奶白色的卫衣,晃动的马尾辫,还有那只印着“I'm fine”的卡通柴犬。

  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嘴角弯了弯。

  ......

  苏婉柠和陆薇薇起身的瞬间,清吧里发生了一件微妙的事。

  那些因为苏婉柠而聚集过来的男生们,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有人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有人招手叫买单。

  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顺势拿起外套。

  动作各异。

  方向一致。

  全在往门口移动。

  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擦杯子的布,嘴巴张成了O型。

  两分钟前,三十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两分钟后,走了一大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独自喝威士忌的顾惜峰。

  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女孩的背影。

  哦。

  他彻底明白了今晚客流量暴增的原因。

  也彻底明白了现在客流量暴跌的原因。

  不是酒好喝,是人好看。

  人走了,酒就不好喝了。

  顾惜峰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手指一弹,黑卡旋转着滑过吧台木面,停在调酒师面前。

  “今晚所有人的账,我结了。”

  调酒师愣住了。“所有人?”

  顾惜峰没有解释。

  他起身,步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往门外走。推开门的时候,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暗红色花衬衫的衣摆猎猎作响,黑钻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门外的巷子里,刚从清吧出来的那群男生正三三两两地往巷口走。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远处跟着苏婉柠和陆薇薇的方向张望。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自以为隐蔽的距离。

  顾惜峰站在门口。

  他眯了眯眼。

  抬手,打了个响指。

  但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了四个人。

  清一色的黑风衣,身高全在一米八五以上,站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四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说话,不推搡,不威胁。

  只是不动声色地站成一道人墙,横在巷子中间。

  将那些尾随的目光,和苏婉柠的方向,彻底隔开。

  领头的保镖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训练有素的杀气,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酒窝白领和同伴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们识趣地转了方向,往巷子另一头快步离开。

  背相机包的文艺青年缩了缩脖子,低着头走了。

  不到三十秒。

  巷子里只剩下顾惜峰和他的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老旧的砖墙上,像一道瘦削的暗纹。

  顾惜峰掏出手机,发出去一条短信,“大哥,任务完成!”

  ......

  苏婉柠和陆薇薇已经走到了巷口。

  两个人互相搀着,步伐歪歪扭扭的。陆薇薇的帆布鞋踩进了路边一个小水洼,“啪嗒”一声,溅了一裤脚的水。

  “啊——!我的鞋!我新买的!一万两千块钱!”

  “你一个财阀千金,还差这点钱?”

  “我的零用钱也不多好不好!”陆薇薇说的话有些心虚,零花钱是不太多,但陆景行偷偷给的可不少,每个月大几百万还是有的。

  苏婉柠被她逗笑了。

  笑声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惜峰站在清吧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

  他看着巷口那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苏婉柠的奶白色卫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马尾辫因为走路的晃动一甩一甩的,有一小缕碎发从发圈里挣脱出来,贴在她的后颈上。

  她在笑。

  是那种不设防的、被冷风吹得缩着肩膀的、毫无修饰的笑。

  和她在顾家、在学校、在所有财阀面前展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