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下课铃响得极其刺耳。

  陆薇薇搂着苏婉柠的胳膊,嘴巴就没停过。

  “柠柠你听我说,这个'神女柠柠'的账号,我已经想好运营节奏了。第一周先放你课堂上的侧拍,走知性学霸路线,第二周放你穿高定的全身照,打一个反差——”

  “薇薇,先把课本收了。”

  “哦对对对。”

  陆薇薇手忙脚乱地把摊了一桌子的笔记本和手机往帆布包里塞,恐龙挂件撞得叮铃当啷响。

  苏婉柠正弯腰整理教材,余光捕捉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绕过课桌。

  脚步声被地板吸走了大半,但那股极淡的古龙水冷香,精准地穿透了秋日课堂里混杂的咖啡味和暖气味。

  陆景行。当了一堂课的背景板和空气。

  此刻,他不疾不徐地整了整浅灰色高领毛衣的衣摆,绕过陆薇薇那颗炸成鸡窝的丸子头,在苏婉柠面前停下。

  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个东西。

  纯白色信封。

  纸面不是普通的铜版纸,而是那种带着极细压纹的法国手工棉质信封。边角处,极淡的银色烫印着一个抽象的艺术符号——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柠柠。”

  陆景行的嗓音温润得不像话,像三月的春水淌过鹅卵石。

  金丝眼镜后,那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弧度恰好卡在“关心”与“暧昧”之间那条极细的线上。

  “这周六,京城当代艺术中心有一场私人策展——'破茧'。”

  他将信封递到苏婉柠面前,指节修长干净,连指甲盖的弧度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全球只发了六十张邀请函。策展人是我在伦敦读书时的导师,展品全部围绕一个主题。”

  他顿了一下。

  “女性觉醒与自我重构。”

  六个字,极其精准地落下来。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强调。

  但这六个字砸在苏婉柠耳朵里,心尖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

  女性觉醒。自我重构。

  这不就是她正在经历的事吗?

  陆景行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变,语调却极其体贴地放柔了半分。

  “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苏婉柠的指尖刚碰到信封边缘。

  “啪——!”

  一只手重重拍在课桌上。

  帆布包上的恐龙挂件被震得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个圈。

  “哥!!!”

  陆薇薇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半个教室的人齐刷刷回头。

  她瞪圆了眼睛,嘴巴撅得能挂两个油瓶。歪歪扭扭的丸子头上那根快要滑落的发绳,因为她激动的晃脑袋彻底松了,碎发炸得跟被雷劈了似的。

  “'破茧'的邀请函!全球六十张!”

  陆薇薇伸着脖子,脚尖踮起来,拼命去够那个白色信封。

  “你给柠柠——我,你亲妹妹,都没有?!”

  陆景行连眼皮都没抬。

  修长的手臂极其自然地往上抬了两寸,完美避开了陆薇薇蹦跳的攻势。

  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遛一只够不着玩具球的柯基。

  “我是不是你亲妹妹!”

  陆薇薇原地蹦了两下,老爹鞋的厚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是不是亲的!有没有血缘关系!要不要现在做个亲子鉴定——不对,是血缘鉴定!”

  陆景行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金丝眼镜后的狐狸眼里,漾着极其宠溺的无奈。

  他伸出手。

  修长的指节插进陆薇薇那颗炸毛的丸子头里,极其不客气地揉了一把。

  本就歪歪扭扭的发髻直接散架了一半,碎发糊了她一脸。

  “薇薇,你上次去当代艺术展。”

  陆景行的语调平静极了,带着哄小动物的耐心。

  “全程蹲在雕塑区拍短视频。”

  陆薇薇的嘴巴动了一下。

  “把人家价值两千万的装置艺术品当背景板,拍了一整组'今日穿搭分享'。”

  陆薇薇的嘴巴又动了一下。

  “策展人差点打国际长途投诉到天宇集团总部。”

  陆薇薇的嘴巴终于不动了。

  她整个人僵了两秒,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够信封的姿势。

  被精准戳中黑历史的滋味显然不太好受。

  “那、那次是意外——”

  “你还把那个丹麦艺术家用三年做的'流动的时间'踩碎了一个角。”

  “那个东西摆地上谁看得见啊!”

  陆薇薇跺了一下脚,帆布包上的挂件叮铃当啷一阵乱响。

  苏婉柠看着这对兄妹你来我往,忍了半天,终于没绷住。

  “噗——”

  那声笑极轻,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静谧的湖面。

  清亮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微微上扬。

  她伸手接过信封。

  指腹触碰到那极其细腻的棉质纸面时,一股凉润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苏婉柠下意识翻转。

  信封背面。

  一行极淡的钢笔手写体,字迹清隽,收笔锋利。

  法语。

  “POUr la lUmière qUi mérite d'être vUe”(致那值得被看见的光)

  她看不懂。

  但那行字的排列方式有一种说不出的仪式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落笔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措辞。

  苏婉柠的桃花眼不自觉地抬起来。

  隔着信封的边缘,与陆景行的目光对视了半秒。

  金丝眼镜后,那双温润的狐狸眼里盛着极深的笑意,像是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温泉水。

  半秒。

  “咔。”

  极其细微的骨节声。

  苏婉柠身侧。

  顾惜朝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猛地收拢,五根指骨攥得泛白。

  他没有动。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死死钉在白色信封上,瞳孔深处翻涌着的暗潮,足以把整间教室掀翻。

  他看见了。

  苏婉柠接过信封的那一瞬间,指尖极其短暂的迟疑。

  还有她抬起眼看陆景行时,那道毫无防备的、干净的目光。

  她没有防备他。

  嫉妒如同万千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顾惜朝的血管。

  他想冲过去。

  想一把夺过那个该死的信封撕成粉碎。

  想掐住陆景行那条永远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把这个笑面虎从教室里扔出去。

  脑海里,一道无形的铁闸轰然落下。

  《行为准则》第一条——情绪稳定。

  第二条——给予信任,绝不逼问。

  顾惜朝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肩膀。

  不够。

  还不够。

  他又加了力。

  指甲刺破了皮肤,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来,黏腻地糊在指缝间。

  靠着这股钻心的剧痛,顾惜朝硬生生将那头快要冲破牢笼的野兽,按死在了胸腔里。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身高在教室里投下一片巨大的暗影。

  没有开口。

  没有发作。

  只是沉默地挪动了半步,将那副宽阔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横在苏婉柠和陆景行之间。

  物理隔断了那道交错的视线。

  陆薇薇虽然嘴上还在跟哥哥扯皮,但她那双八卦雷达级别的眼珠子,已经将信封上上下下扫描了三遍。

  她一把搂住苏婉柠的胳膊,将信封从她手里“劫”过来,翻到背面。

  那行法语映入眼帘。

  陆薇薇在伦敦长大,法语水平虽然比不上母语,但日常阅读毫无问题。

  “POUr la lUmière qUi mérite d'être vUe……”

  她嘴唇无声地拼完。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哦豁”。

  然后是心知肚明的了然。

  最后,她偏过头,视线越过苏婉柠的肩膀,看了一眼自己那位笑容完美无瑕的亲哥哥。

  嘴角极其微妙地抽了一下。

  献给值得被看见的光。

  好家伙。

  她太熟悉这套了。限量邀请函做钩子,手写法语情话当包装,“女性觉醒”的主题精准对接苏婉柠的心理缺口。

  男版绿茶,又在用满级糖衣炮弹织网了。

  陆薇薇二话不说,当着陆景行的面,将信封塞回苏婉柠的课本之间。

  然后搂紧苏婉柠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语气嚣张得像占山为王的土匪。

  “行吧行吧,哥你偏心就偏心。但是柠柠去的话我也要去。我当她贴身保镖。别想——”

  “薇薇。”

  陆景行打断她。

  笑容不变,嗓音温润,甚至带着几分抱歉。

  “那场展览的邀请函,是实名制的。”

  陆薇薇搂着苏婉柠的手臂僵了一瞬。

  脑海中,苟系统的电子音精准炸响。

  【苟系统:警报!柠柠!“实名制”三个字就是在堵死薇薇当电灯泡的路!他要制造跟你单独相处的封闭环境!信封背面那行法语翻译过来是“献给值得被看见的光”——高段位情话!不是占有,是认可!他在复制江临川的情绪价值路线,但包装得更隐蔽!小心!】

  “我知道啦,苟子,不够你操心的。”

  【苟系统:当然了,柠柠,苟子最忠诚了。最近你的成长,苟子非常欣慰。】

  “咯咯咯~~你这话说的,好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苏婉柠在脑海中捂嘴轻笑,笑靥如花。

  【苟系统:柠柠,真是苟子最杰出的作品。真美!】

  “贫嘴!”

  苏婉柠垂下睫毛。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露出的那截白色信封角。

  她没有当场答应。

  也没有拒绝。

  桃花眼微微歪头看向陆景行,眼底流转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感激。

  “学长,谢谢你想到我。”

  嗓音软糯,带着真诚。

  “不过周六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先看看课表好吗?”

  不承诺,不伤面子,进退从容。

  陆景行微笑点头,温润地表示不急。

  ——

  走廊上。

  陆薇薇几乎是把苏婉柠拖进角落的。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

  “柠柠!那个'破茧'展,场地在京城当代艺术中心地下二层!那层是全封闭沉浸空间!手机没信号,外面进不去,里面暗得跟山洞一样——”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那种环境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黑暗、封闭、只有你们两个人——我哥选这个场地,就是要制造心理亲密感!”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苏婉柠问。

  陆薇薇撇嘴。

  “因为他大二的时候,用一模一样的招数约过传媒系的系花。”

  她双手叉腰,一脸过来人的痛心疾首。

  “当年我就躲在展厅装置艺术品后面偷看来着!差点没被发现!”

  “不过你放心,我哥就单纯的看不惯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感觉全世界她最美一样,我哥和她连拉手都没有。”

  苏婉柠轻轻一笑,并不在意。陆景行又不是她的谁,有女朋友正好可以保持距离。

  顾惜朝估计会非常高兴。

  ——

  走廊的另一端。

  顾惜朝的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动不动。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学生们自动绕开他三米远,没有人敢往那团低气压的中心靠近半步。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人影。

  精准地锁定在苏婉柠手中那本夹着白色信封的课本上。

  口袋里,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一片黏腻。

  四道月牙形的血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掌心的纹路里,殷红的血珠还在缓缓渗出。

  他想冲过去。

  想把那封信撕了。

  想问她凭什么接。

  想问那个笑面虎写了什么。

  可他不能。

  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一条都不能断。

  断了,她就不要他了。

  顾惜朝深深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那声野兽般的低吼被他死死压在声带之下,化作一阵无声的、漫长的呼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

  掏出手机。

  指腹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血痕。

  号码拨出去。

  “查。”

  声音低沉到发颤。

  “这周六,京城当代艺术中心,'破茧'私人策展。”

  他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秋日阳光的窗户,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焰。

  “所有细节。每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我要知道。”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发送者——大哥。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只有四个字。

  “周六,我去。”

  顾惜朝的瞳孔骤然紧缩到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