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林部长身边的贴身警卫,她见过好几次。

  之前在家属院秘密会面的时候,这个寸头青年就守在门外。

  温文宁的目光越过寸头青年的肩膀,快速扫了一眼走廊两侧。

  走廊空荡荡的。

  值夜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那个替换张兵的小战士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这一个人。

  温文宁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寸头青年的脸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部长来了?

  寸头青年朝她压低了声音:“温同志,有人要见您,请跟我来。”

  温文宁没有立刻动:“是老熟人吗?”

  寸头青年的表情没有变化:“到了您就知道了,温同志。”

  温文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寸头青年的目光坦然,没有闪躲。

  温文宁点了点头:“等我一会儿。”

  她从床头拿起那件顾子寒的军大衣披在身上,跟着寸头青年走出了病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寸头青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很均匀。

  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落地的位置精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有的步态。

  温文宁跟在他身后,军大衣裹在身上,衬着她白净的脸,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从住院楼的连廊走到了行政楼。

  行政楼比住院楼安静得多。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是暗的,光影交替着落在磨石地面上。

  在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木头的,棕红色的漆有些斑驳,门牌上写着一个已经看不太清的编号。

  寸头青年抬手推开门,侧身让路:“温同志,请。”

  温文宁走进去,一眼扫了全屋。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旧木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通讯录。

  桌上有一盏台灯,铜质的底座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灯罩是布的,发出昏黄的光。

  几把老式的木椅子散放在屋子里。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全国地图,地图的边角翘起来了,用图钉按着。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

  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人,两鬓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地刻在额头和眼角。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钢笔帽的金属夹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背脊有些佝偻,坐在那里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可一双眼睛极亮。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温文宁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另一个坐在办公桌侧面的椅子上。

  温文宁一看到这个人,就认了出来。

  “杨师长。”温文宁开口叫了一声。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正是杨军才。

  海域边防的师长,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庞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层短短的胡茬。

  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扣得很规整,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很显眼。

  温文宁来到海域边防之后见过他两次。

  那一次借车,还是他帮的忙。

  可后来,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连月来的风暴一波接一波,温文宁被卷在中心,日夜不停地应对敌特的威胁和围剿,竟完全没有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军才看到温文宁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温文宁脖颈上缠着的纱布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张白净到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明显瘦了一圈的下巴。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语气是温和的:“温同志,坐。”

  温文宁点头:“谢谢!”

  此刻,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人。

  那人也在看她。

  那双很亮的眼睛从温文宁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但不让人反感。

  温文宁又看了看四周。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门口的寸头青年进来之后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站着。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没有林部长。

  温文宁的心沉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看着杨军才:“杨师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你问。”杨军才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杨师长,您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杨军才显然早就料到温文宁会问这个问题。

  他直接回答:“我被紧急调往穹岛了。”

  温文宁的眉头动了一下:“穹岛?”

  “对。”杨军才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穹岛上盘踞了一窝土匪,霸占了岛上的渔民码头,打劫来往的渔船。”

  “闹了有小半年了,上头一纸命令下来,让我带人去剿。”

  温文宁问:“什么时候走的?”

  “你到海域边防后没几天,我就走了。”

  “命令来得急,前后就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杨军才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就是没有想到,我走后,这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温文宁点了一下头,目光再次投向了桌后那位沉默的老人。

  杨军才看出了她的疑问,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老人旁边,做了一个郑重的手势。

  “温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特有的尊重:“这位是林庆良,林老。”

  杨军才看着温文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老革命,老领导。”

  “十五岁就参加了革命,打过鬼子,打过侵略者,受过无数次伤,立过两次一等功。”

  温文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杨军才继续道:“林老之前一直在国防情报系统工作。”

  “但前段时间,因为一份伪造的情报,被当作敌特逮捕审查。”

  “关了四十多天,受了不少罪。”

  杨军才的嘴角绷了一下:“现在已经彻底洗清了嫌疑。”

  温文宁听到“林庆良”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拨动了。

  她想起来了。

  情报胶卷!

  之前郑爱国从敌方渠道搞到了一批所谓的“情报胶卷”。

  后来,拿着小战士洗不出胶卷里的照片,是她帮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