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继续问:“过了第一道礁之后呢?”

  “直走……走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会看到两块大石头……一块尖一点的,一块圆圆的……要,要从两块石头中间穿过去……”

  温文宁眸光越发的深沉:“穿过去之后?”

  “右转……右转之后有一段平水区……那段好走……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蛇岛了……”

  “蛇岛哪个方向登陆?”

  “西北角……有个小湾……水浅……能停船……但,只有涨潮的时候才能进去……退潮了就搁浅……”

  周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信息点都清清楚楚。

  温文宁在脑子里把这条航线串了一遍——出港、东偏南、第一道礁北侧、两块大石头中间穿过、右转、平水区、蛇岛西北角小湾。

  比那张手绘地图上的信息详细了十倍不止。

  温文宁又追了下一个问题:“蛇岛上的三号仓库里,藏了什么?”

  周小翠的回答开始变得更加断续:“有……有药……很多药……小瓶子装的……志刚不让我碰……”

  “还有呢?”

  “还有……船……一条小船……藏在仓库后面的洞里……”

  “什么船?”

  “木头船……不大……能坐三四个人……”

  温文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金志刚有没有说过,那条船是干什么用的?”

  周小翠的嘴角抽了一下:“志刚说……万一出了事……就坐那条船……往南走……”

  温文宁紧追不放:“往南走到哪里?”

  “到……到……”周小翠的脸开始扭曲。

  药物的控制和她残存的意识在拉锯。

  她的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枯瘦的脖子上的筋也绷得老高。

  “到哪里?”温文宁提高了声音。

  周小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她嗓子眼里扯出来。

  “湾……大湾……有人……接……”

  大湾有人接应!

  温文宁的瞳孔微缩:“大湾在什么方位?从蛇岛出发往南走多久能到?”

  周小翠张着嘴,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她还在试图说话,但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

  她的上半身前后摇晃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棵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

  嘴里的话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碎片。

  “志刚……”

  “不要走……”

  “疼……”

  “血……”

  一个接一个的词蹦出来,毫无逻辑,也一点关联都没有。

  紧接着,她说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尖。

  张兵停下了笔,抬头看着温文宁。

  顾国强也走近了两步。

  温文宁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左手平放在铁桌上,指尖没有动。

  碎片化的词语还在从周小翠嘴里往外蹦。

  然后——所有的摇晃、尖叫、喃喃自语,全部停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闻针可落。

  周小翠的身体不再摇晃,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温文宁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周小翠的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涣散,不再迷茫,不再是药物控制下的呆滞。

  是清醒的!

  她清醒了!

  可那份清醒里裹着的东西让坐在最近处的温文宁皱了眉头。

  是恨!

  很深很深的恨意!

  “你就是温文宁!”周小翠眼睛瞪的大大的。

  她用的是肯定句。

  审讯室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拧掉了暖气阀,冷了一截。

  张兵瞬间捏紧了手里的铅笔。

  谢常往前迈了半步,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枪套。

  顾国强也将手中的烟缓缓放了下来。

  可只有温文宁坐在那里没动,她的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个周小翠倒是让她挺意外的。

  这个反应不大对劲!

  药物在精神异常者身上产生的效果,完全脱离了她的预判。

  不是变得更迷糊、更顺从,而是把紊乱的精神弄成正常的了。

  显然,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知道金志刚是因为她而死的,所以此刻她的那双眼睛都是滔天的恨!

  周小翠的嘴角缓慢地咧开,那张蜡黄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

  不是疯癫的笑,不是痴傻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的笑。

  她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温文宁脸上:“志刚跟我说过你。”

  “他说你杀了他的人,毁了他的计划。”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温文宁隆起的腹部上,笑容更深了。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

  周小翠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一定是你害的。”

  温文宁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弯曲。

  直觉告诉她,此时,面前的女人很危险!

  但,不管如何危险,她都被手铐禁锢着!

  她正要开口——

  “咔!”

  金属形变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了!

  那只被铁镣铐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完全不像她这副身板能有的力量。

  她的手腕猛地往外抽!

  铁镣是旧式的,扣环和扶手之间的连接栓承受不住这个角度的暴力拉扯,发出一声金属被掰弯的闷响。

  这个女人的力气很大!

  “拦住她!”张兵大喊。

  但他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周小翠的右手已经从铁镣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手腕上的皮被铁扣环刮掉了整整一圈,露出下面鲜红的肉,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囚服上,特别的刺眼!

  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此时她的右手已经快速伸进了囚服领口里面。

  张兵的瞳孔一缩:“她身上有东西!”

  他搜过身的!

  外衣搜了,裤子搜了,连鞋底都检查了。

  但她是个大着肚子的孕妇,贴身内衣——没有搜。

  周小翠的右手从胸衣夹层里抽出了一根被磨尖了的铁钉。

  这铁钉很奇怪,三寸来长,尖端在白炽灯下闪着寒光,应该是在那间石头房子里就磨好的。

  然后藏在了最不可能被搜到的地方,就等着人找到她,然后出其不备的想要给温文宁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