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苍云每日坐在殿堂上,聆听太监们汇报军情。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承认,都能看得出来这些太监的情绪一日日低落。

  不止这些太监,整个宫城乃至整座天京城百姓皆是如此。

  所幸秦军包围天京之后并没有立即攻城。

  这令拓跋苍云稍稍松了口气。

  紧接着。

  又有几封劝降书送来,都出自陈纵横之手,被拓跋苍云一一否决。

  趁着秦军尚未攻城,拓跋苍云做了另一个决定。

  他命人给扶桑军队写信,在信中表示愿意成为扶桑国的傀儡,以便扶桑国借用他的名头号令北方,趁机巩固对北方地区的统治。

  敖长枭欲言又止,落入拓跋苍云眼里不免发笑。

  “长老,可是觉得朕太窝囊了?”他问。

  敖长枭不语。

  但许多时候,沉默在某种意义上是默认。

  拓跋苍云狠狠拍打桌案,引得纸张乱飞,好似一幅荒唐景象。

  “南秦要灭我,扶桑欲吞我!朕被他们夹在中间,当真什么都做不了么?朕之前就说过,要做那战场上的少数派,成为影响战场的决定性因素!”拓跋苍云大吼。

  敖长枭骤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此番给北边扶桑军队写信,就是为了把对方引入这场战场之中。

  大蛮不好过,他们也甭想过好!

  “陛下,臣……这就去办。”敖长枭退下,拓跋苍云脸色稍稍好转。

  而后他把目光落在德川祐康身上。

  脸上浮现与敖长枭类似的欲言又止。

  这件事若能得到德川祐康的协助,会更容易办。

  只是……

  他不知道,重任能否托付?

  迎上拓跋苍云的目光,德川祐康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迅速以兄长的名义给雄踞北方的扶桑军队写信,在信上称已经控制拓跋苍云,可派大军来天京要人。

  拓跋苍云再次对德川祐康刮目相看。

  “君子生于小人之国非君子之过也!”他感慨道。

  德川祐康则是再三感谢拓跋苍云的知遇之恩,全然背叛了扶桑的家国利益。

  德川俊彦知道这件事之后,气得吐了三口鲜血,颤颤巍巍指着弟弟半晌都说不出话,最后化为沉沉的叹息。

  既如此。

  还能说些什么呢?

  无非尽全力,让弟弟高兴而已。

  信封很快飞跃大军,顺利抵达北方扶桑军队的控制区域。

  却没有人意识到异常。

  按理说两军交战,信封很难传递出去才对,但这几日天京的飞鸽传书丝毫不受影响。

  唯一令拓跋苍云觉得异常的是,秦军攻势放缓。

  甚至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意思,使得举国上下都松了口气。

  至少悬在脖子上的屠刀一时半会无法落下。

  倒是秦军将领最先发觉异常。

  郑山河不得不回到翠峦关,向陈纵横询问究竟。

  因为军令是陈纵横所下。

  “此诚一举歼灭大蛮的绝佳时机,陛下为何下令放缓攻势?”郑山河很是不解。

  陈纵横扫了眼这位追随他多年的将领,“山河啊,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朕的秉性么?”

  郑山河怔愣,缓缓抬头望向陈纵横,脑海里浮起诸多往事。

  在他印象中,主公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但这一场仗准备充分,所以能排除这个因素。

  那就仅剩最后一种可能了。

  便是主公图谋更大!

  只是北蛮敌酋龟缩城中,在郑山河看来没有比活捉敌酋更大的功劳了。

  拓跋苍云一死,北蛮也将被灭掉!

  “陛下,臣脑子愚笨,还请您明示。”郑山河汗颜。

  陈纵横负手而立,望向城墙的东边,幽幽叹道:“北蛮军心溃败,早已不值一提。我们的敌人来自东边,他们正通过寄生北蛮侵吞北方大地。”

  郑山河恍然大悟。

  只是他仍然不明白,扶桑已经舍弃北蛮盟友,怎么可能会回来?

  若因此白白错过攻城时机,恐怕要悔恨终生。

  向陈纵横提出心中疑惑,陈纵横反应平平:“所以……朕在赌。”

  “赌?”郑山河更加疑惑。

  “陛下想赌什么?”

  陈纵横目光更加幽邃:“朕在赌,拓跋苍云定不会甘心被俘,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临死之前坑扶桑。”

  郑山河彻底恍然大悟,明白了主公的算计。

  只是……

  这场赌局是否值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郑山河抛之脑后。

  就算赌错了,又有什么?

  主公不是还有他们这些猛将么!

  他们愿意为主公兜底!

  “山河此生此世,唯陛下命令是从!”郑山河说道。

  陈纵横摆了摆手,笑道:“没这么夸张,今年没怎么下雪,我们围城付出的代价不会太大。”

  郑山河回以笑脸。

  正巧让自己的兵卒歇上几日,毕竟还是主公亲口说的,干什么事都要劳逸结合嘛。

  时间来到天曜三年二月上旬。

  秦军依旧攻而不破,只每日给天京城守军寻些麻烦而已。

  但凡守军敢追出来,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暴揍。

  拓跋苍云接连向北边二百里的秦关送信,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北方大地上有两座军事重镇,一是辽州一是秦关,秦关可拒止更北边的军队入关,辽州则是扼守北方水运咽喉,尽可直取黄海半岛退可龟缩长白山。

  而今两大军事重镇都已落入扶桑军队之手。

  在这山高皇帝远,乃至天京被大秦包围的前提下,两大军事重镇的蛮军要么被清洗了一遍,要么已经向扶桑投降。

  秦关城内。

  扶桑军队嚣张跋扈,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至于官府?

  连官府里的大人都已向扶桑卑躬屈膝?汝之奈何?

  至于那些有反抗精神的官员,也早早沦为扶桑刀下亡魂,连妻女都被糟蹋至死。

  在这座雄关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磅礴恢宏的将军幕府。

  先前属于北蛮,如今属于扶桑丸山裕次郎大将。

  丸山裕次郎出身权臣世家,今年已五十有四,是扶桑国内四大名将之一,号称扶桑四大柱石!

  便是连扶桑国王都需要给丸山裕次郎几分薄面,因为丸山裕次郎的老父亲曾担任扶桑宰相,可见丸山幕府权倾朝野。

  若能成功在神州北方站稳脚跟,丸山回国之后也定能入相!

  这恰是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目标。

  今日。

  几封来自天京的书信摆在桌案上。

  前几封皆出自拓跋苍云之手,另一封则来自德川兄弟。

  “健太,你怎么看?”丸山裕次郎询问次子。

  次子被他常年带在身边,注定要走武将晋升体系的,而长子则是留在老爷子身边侍奉学习。

  一文一武,缺一不可。

  丸山健太长相丰神俊逸,在扶桑国内有美男子之称,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若能随父出征在神州立稳脚跟,就能获得国内大力栽培,将来在仕途上也将平步青云。

  看了几封信,丸山健太内心开始动摇。

  先前他认为拓跋苍云没安好心,屡次三番催促扶桑出兵天京,就是为了拖他们下水。

  但当他看见德川俊彦的亲笔信后,彻底坐不住了。

  丸山健太迟疑再三,才说道:“德川俊彦极为老成,从来不会说大话,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他会撒谎。敢给父亲写信,说明他们确实已经掌控蛮子酋首。”

  “我们若趁机南下,解了天京之围,兴许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优势岂不是在我方?”

  越是往下说,丸山健太越是激动。

  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丸山裕次郎微微颔首,“为父正是觉得德川俊彦老成,才会动心。”

  之前拓跋苍云连发九封书信,他都不曾心动过。

  正是因此,他才想征询儿子意见。

  父子随之沉默下去。

  毕竟此番领兵前往天京,必定会有风险。

  谁都不敢轻易决定。

  “父亲,孩儿只有八个字而已。”丸山健太郑重说道。

  “哪八个字?”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丸山裕次郎当场怔住,嘴里反复咀嚼着八个字。

  这八个字意思很简单,那就是上苍赐予的你要拿住,否则会受到上苍惩戒。

  “父亲,错失这次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丸山健太再次开口劝说。

  丸山裕次郎豁然开朗,想来儿子已有决断,颔首道:“此番若能功成,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既定事实,我们就能彻底在神州北方站稳脚跟。于扶桑而言,乃是泼天奇功!而我也将一朝拜相!”

  “不止!”丸山健太大笑。

  “既然要图谋神州,就要好好经营这片土地,届时扶桑国能在秦关设立新京,你我父子二人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人脉关系,加上控制拓跋苍云获取先发优势,将来可代陛下在神州总理大局!”

  经过次子这番劝说,丸山裕次郎更激动难耐。

  “好,既然已经决定发兵,就要确定发兵的数目以及将领。这次我打算让你亲自领兵,你再挑选两位信得过的将领作为副手,将拓跋苍云挟持到北边来!”丸山裕次郎字字铿锵有力。

  丸山健太更是激动得发抖。

  这一日,他等得实在太久了,颇有种拨得云开见月明的畅快。

  “竹田秀与永川浩司性格内敛,且久经沙场,可为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