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傍晚。

  村口的空地上,几大堆篝火烧得正旺,把周围映得通红。

  陈国强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在了村公所的一间空屋里。

  而那头夺了他性命的黑瞎子,此刻正被倒挂在粗壮的木架子上。

  作为村里的老猎户也是族长,尤清海手里握着把剔骨尖刀,正熟练地给这庞然大物扒皮。

  “刺啦——刺啦——”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割在知青们的心尖上。

  那是一头成了精的大家伙,扒了皮,那一层厚厚的白膘足有三指宽,红白相间的肉山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

  这显然是为了冬眠储备的过冬肥膘。

  要是搁在昨天,这大几百斤肉那就是过年一样,是能让所有人都高声欢呼的存在。

  可现在,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几口大行军锅早就架了起来,水烧得滚沸。

  长条桌边,几十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可这红光照在人脸上,没显出半分喜气。

  没多大一会儿,一股子混杂着油脂和腥臊的肉香,开始在村口弥漫。

  但这香味此刻却成了刑具。

  坐在江朝阳边上的孙大壮,闻着这味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闻着肉味却只想吐。

  不知为何,明明是平时只要闻到就能让他流口水的东西。

  可现在他只要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出,山上见到的那一幕惨状!

  不光是他,一队的赵乾、王勇,还有二队的严景等人。

  关山河坐在最上首,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卷烟。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孩子。

  他在等。

  他知道这是一道坎,只有跨过去,这帮孩子才能在北大荒站得住!

  跨不过去,这队伍也就散了。

  尤清海敲了敲锅边,声音苍老而沙哑。

  “娃娃们,吃吧。”

  “这畜生坏了规矩,咱吃了它,算是给那死去的娃娃报仇,也是借它的力气。”

  没人动。

  关山河看着几十号知青,他们像是变成了泥塑木雕。

  他走到那锅肉前,大勺子在锅里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把你们的吃饭家伙都拿过来吧!”

  “吃完这顿饭,明天中午团部的车差不多就来了,我到时候送你们回去。”

  “你们直接申请因病回城就行。”

  “这一次,没人会怪你们,本来就是出了一些意外,你们才来这边的。”

  “这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一群娃娃应该扛的责任!”

  这一次关山河的声音很平静。

  回家?

  一群知青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词语。

  可回去了又能怎样?

  他们当初既然选择来这边,哪一个又不是有着不得不离开家乡的理由呢!

  留下来?

  陈国强的尸体就在那屋里躺着。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江朝阳面无表情站起来,他走到锅边,把搪瓷缸递了过去。

  “连长给我盛一碗吧。”

  关山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满满当当地给他盛了一大碗,上面还飘着厚厚的一层油花。

  江朝阳端着碗,那股子腥臊味直冲鼻腔。

  他胃里同时也在抽搐,也在抗拒。

  但他没犹豫。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夹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熊肉,狠狠地塞进嘴里。

  随着肉进入嘴里,山上的惨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江朝阳只能强忍着恶心,用力地咀嚼着。

  他很清楚,想在这边活下去,这道心理障碍他就必须克服。

  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选择。

  哪怕他有部分记忆,可一个人生活习惯还有掌握的技能知识,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瞒得过生活了多年的家人。

  还有五年后的饥荒,十年后的动荡,这都是他必须留在北大荒的理由。

  “咯吱——咯吱——”

  熊肉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美味。

  特别是没怎么处理的熊肉,腥臊很浓重。

  但江朝阳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硬生生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朝阳,你……”

  孙大壮看着江朝阳那副狠劲,吓得忘了干呕。

  江朝阳没理他,环顾了一下全场。

  “味道不怎么样。”

  “但想留下来的,我们就必须克服这道心理门槛!”

  “想想那些革命先辈,胜利可还没有几年呢!”

  “他们那时候可比我们困难和危险多多了。”

  说完强忍着恶心,一口接一口把那一大碗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对于二队的其他人,这一次江朝阳没有去劝。

  每个人的生命,都必须自己单独做出抉择,并且为自己抉择负责到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哐当!”

  一声脆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结果第二个走出去的人,出乎所有人预料!

  一队那个平时最爱偷懒,抱怨最多,干活最喜欢磨洋工的顾晓光,猛地把手里的搪瓷缸递过去。

  “给我来一碗!”

  听到顾晓光的声音,大家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第二个站出来的竟然是他。

  那个平时大家最看不上,甚至其他知青私下给他起外号叫软脚虾的顾晓光。

  连赵红梅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顾晓光看着周围人的眼神,脖子一梗,那股子劲头又上来了。

  “看什么看!不就是头畜生吗?我要是这都扛不住,我以后还怎么进步?怎么当干部管你们?”

  说完之后,接过连长刚打好的肉,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大口。

  “赵红梅!你要是怕了就把队长让给我!老子带剩下的人开发北大荒!”

  面对顾晓光这番句句不离进步的真心话,江朝阳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不过这也让原本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草!顾晓光我怎么能不如你个软脚虾?”

  王勇吼了一嗓子,大步冲上前。

  孙建明也两眼通红,眼里带着恨。

  “吃,吃了它,这畜生害了国强,老子今天也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赵乾也立刻跟上:“建明算我一个!”

  “反正咱们回城也是天天受家里白眼。”

  “还有俺!”

  孙大壮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冲了上去:“俺二队不能输,俺们可不是孬种!”

  严景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直接走上前。

  “我还没实现开拖拉机建设北大仓的梦想呢!怎么能提前回城当逃兵!”

  “我也不想回城被家里逼着嫁给一个瘸子,不就是熊吗?”

  “大不了以后老娘离它远点。”苏晚秋也拿起自己的茶缸跟了上去。

  田小雨默默跟在后面抓紧苏晚秋的衣角,小脸苍白。

  “晚秋姐,我......我......我也不怕的!”

  最后,赵红梅走到锅前。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紧紧捏着手里的饭盒,指节用力到发白。

  “陈国强,你看着。”

  她低声喃喃,像是誓言。

  “我会记住今天的教训。”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队员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