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赌气般地说出这句话之后。

  顾晓光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立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亮得吓人。

  他立刻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还哼唧着这倒霉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现在就看见头了。

  机会。

  这是天赐的机会。

  赵红梅自己把梯子递过来了,他不顺杆爬,那就太对不起这天赐良机了。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条理,尽量模仿连长跟江朝阳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咳咳。”

  “既然红梅同志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主动提出让贤,那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同志们,大家的情绪我能理解。”

  “赵红梅同志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毕竟是女同志,头发长见识短,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不懂得科学统筹。”

  “如果让我来当这个队长,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

  一声暴喝,直接把顾晓光后半截话给噎回了肚子里。

  赵乾猛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戾气。

  饥饿和疲惫早就把他那点体面磨没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不忿与愤怒。

  “顾晓光,你他妈的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

  “以前我顾忌面子,没稀罕说你。”

  “你就说你能干什么?是教大家怎么在雪地里跟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装一上午的死狗吗?”

  顾晓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抽搐了两下。

  什么叫装死狗?

  他上午不就是累了一点,多歇了一会儿吗?

  都盯着这点小事干嘛!

  “赵乾,你这是什么态度?咱们在讨论选队长正事……”

  “我讨论你妈了个&*#……!”

  赵乾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对方的鼻子,原本对赵红梅的怒气直接全部转向顾晓光。

  “上午干活的时候你一直在干什么?”

  “赵红梅虽然急功近利,但她好歹是带队拿着斧头,带着大家实打实地修剪了一上午树枝!”

  “她前面背上的行囊比你重,她干的活比你多,她哪怕累得脸都白了,也没像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跟条死狗一样,开始哼哼唧唧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顾晓光晕头转向。

  周围原本沉默的知青们,眼神也变了。

  是啊!

  这一上午,赵红梅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家是个女同志,那是真拿着斧头在前面砍,干的活出了王勇比其他人都多。

  反观顾晓光呢?

  走两步喘三口,修剪一棵树的树枝就歇上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或者偷懒当中。

  大家伙对赵红梅确实怨气不小,但那种怨气是跟人家二队的队长对比之下。

  还有身体的劳累各种情绪碰撞在一起才爆发的。

  可现在顾晓光这一跳出来,瞬间给了大家一个新参照物。

  真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红梅是严苛,是逞能。

  但顾晓光,那是纯纯的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了。

  看着周围知青的眼神,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

  你们刚才不是冲赵红梅去的吗?

  为什么我一站起来,连刚才脑海中规划说辞都没说完,就都冲自己来了?

  他看向一个之前跟他关系还不错的人,试图让对方帮自己辩解一下。

  “大刘,你们说句话啊!”

  “你之前不是说,有机会你还支持我吗?”

  对方听到这话把脸扭向一边。

  说实话这话他是说过,但那是离开连部之前,在连部虽然晚上睡觉冷了点,其他倒也能坚持。

  可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为了队长勾心斗角是真没用。

  这边日子太苦了,干的活也太累了。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带领他们更好地活下去的队长,而不是一个只会嘴上功夫,干点活就偷懒的队长。

  于是他直接说道。

  “晓光,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在这现眼了。”

  “红梅队长虽然急了点,但她至少肯带着大家干。”

  “你呢?现在除了那张嘴,你全身上下还有哪是硬的?”

  “算了吧!”

  “你就别折腾了,不然真让你上来了,你怎么带大家干活?”

  “还是说也跟在连部一样,你用嘴指挥我们干活?”

  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赶忙出声解释道:“我——!”

  “行了!”

  看着顾晓光还要争辩,一直沉默的王勇突然吼了一嗓子打断这场闹剧。

  这个农村出来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厌烦。

  他看了看顾晓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赵红梅。

  “都别吵了,选谁当队长有个球用?”

  王勇目光扫过一队所有人。

  “我算是看透了,咱们一队谁当队长都一样,反正我也指望不上你们。”

  说完,他拎起斧头,转身走向一棵柞木,背影透着股决绝。

  “以后我自己的活我自己干,我砍够了我就歇着。”

  “至于你们……哼!”

  王勇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王勇,我跟你一起。”

  “勇哥,别丢下我啊!”

  王勇这一番话,彻底撕碎了一队最后那点遮羞布。

  原本还能维持着表面团结的队伍,瞬间再次分崩离析。

  赵红梅站在原地,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看着顾晓光那副狼狈样,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想跟之前一样吼两句,想把大家重新聚起来。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些冷漠,疲惫,甚至带着失落的脸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

  甚至她心里也感觉十分委屈,这一路上她明明是干得是仅次于王勇最多的活,为什么最后却会成这个样子?

  顾晓光站在风里,脸上的表情一开始地错愕变成羞愤,最后化作一种茫然。

  没人再提选队长的事。

  也没人再提怎么完成任务,甚至没人在关心他。

  一队的营地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修剪枝丫的声音,每个人都隔得老远,像是一座座孤岛。

  ……

  距离一队不远处的山坡上。

  两道身影正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连长关山河和一班长石卫国。

  石卫国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方脸盘,络腮胡,这会儿正皱着眉头,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一队。

  “连长,这帮生瓜蛋子看来是彻底崩了。”

  石卫国从兜里摸出半截卷烟。

  “那个女娃娃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好歹还能拢住人。”

  “现在她也撂挑子了,咱们要不要下去干预一下?”

  “再这么闹下去,别说砍柈子了,我看他们中午连饭都吃不上了。”